周明扬收到那条短信时,正在医院处理一份病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他拿出来看,发件人是串陌生号码,内容让他手指顿了顿:
“想知道十二年前东区案子的真相吗?今晚十点,西城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十二年前,东区贫民窟,那个叫周明扬的男孩,还有现场的第二人血迹——他以为,那会一直是个悬案,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被遗忘。
可现在,有人主动找上门,说要告诉他真相。
是谁?
唐珏?还是唐家的其他人?
目的是什么?
引他上钩,然后除掉他?还是……挑拨他和唐徴的关系?
周明扬放下病历,对门口护士说:“下午的预约改期。我有点事。”
“周医生,可是——”
“改期。”他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
护士愣了愣,点头:“……好的。”
周明扬拿起外套走出诊室。走廊里消毒水味很浓,闻着让人反胃。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还是那张平静的脸,但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属于黑暗,属于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属于十二年前那个雨夜,属于手上洗不干净的血。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
那些阳光下的喧嚣和热闹,和他无关。
这个世界过去一直很无趣。
直到遇见唐徴。
那只喜欢装乖巧、看人绝望的小猫,第一次让他觉得……有意思。
手机又震了下。这次是唐徴的消息:
“晚上贺凛约我吃饭,谈码头的事。你要不要一起来?”
周明扬盯着屏幕,手指悬停几秒,回复:“不了。医院临时有事,要加班。”
发送。
他看着“已发送”的提示,心里没什么波澜。撒谎而已,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不能让唐徴知道短信的事。那孩子太爱演“英雄救美”的戏码,知道了肯定要跟来,危险。
他得自己去。
周明扬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他开得很慢,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今晚十点,西城码头三号仓库。
对方让他一个人去,显然是设好了陷阱。
不去,可是会让这场游戏失去了悬念。
晚上九点半,西城码头。
雨后的码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铁锈味。探照灯的光束在货场上扫过,照亮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和锈迹斑斑的起重机。三号仓库在码头深处,是个废弃已久的老仓库,平时很少有人来。
周明扬把车停在距离仓库两百米外的路边,下车,徒步走过去。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里面是白天的衬衫和西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夜归人,完全不像来赴一场生死之约。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周明扬站在门口,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把手术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有人吗?”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比外面更黑,只有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地上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机械零件,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霉味。
周明扬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仓库的大致结构。很大,很高,中间是空旷的场地,四周是堆叠的货箱。
“我来了。”他又说了一遍,“你不是要告诉我真相吗?”
还是没人回应。
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
不止一个。
周明扬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神态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
“出来吧。”他说,“躲躲藏藏,没意思。”
话音落下,仓库深处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大灯,是盏手提式的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
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长衫,侧脸在灯光下温润如玉。
唐珏。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周明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周医生,你果然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周明扬没动:“短信是你发的?”
“是我。”唐珏点头,走上前几步,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这是你要的真相。十二年前东区案子的全部资料,包括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还有……第二人血迹的DNA分析结果。”
周明扬没接。
“条件呢?”他问,“你不会平白无故告诉我这些。”
“条件很简单。”唐珏笑了笑,“离开唐徴。”
周明扬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唐徴身边。”唐珏说,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冰冷刺骨,“他是唐家的人,他的路,该由唐家来安排。而不是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医生左右。”
周明扬盯着他:“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唐珏收回文件夹,“而且,我保证,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唐珏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多管闲事,为什么要救唐徴,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明扬。
“看看这个。”
周明扬接过照片。
是一张老照片,已经有些泛黄。照片上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破烂的衣服,瘦得肋骨分明,蜷缩在垃圾堆旁,已经死了。脖子上有清晰的掐痕。
是那个真正的周明扬。
“再看看这个。”唐珏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份DNA比对报告。报告上清楚地显示,现场第二人血迹的DNA样本,和数据库中某个特殊权限人员的基因数据匹配。
匹配度:99.99%。
“这个人是谁?”周明扬问,声音有些沙哑。
“你猜。”唐珏笑了,“提示一下,他是唐家的人。而且……和唐徴关系匪浅。”
周明扬只觉得无趣。
想让自己怀疑唐徴?愚蠢。
“不可能是他。”他说,声音却故意弱了点,“十二年前,他才十岁。”
“十岁怎么了?”唐珏挑眉,“周医生,你不是最清楚吗?有些事,跟年龄无关。就像你,十五岁就能杀人,不是吗?”
周明扬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调查我?”
“当然。”唐珏说,“唐徴身边的人,我怎么能不查清楚?周明扬——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一个窃取别人身份的小偷?”
周明扬“神情松动”,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他后退一步,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术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唐珏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你,周明扬,一个杀人凶手,顶替了别人身份活了十二年。而唐徴,唐家的小少爷,手上也沾着血。你们俩,谁比谁干净?”
他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离开他。这对你们两个都好。否则,我不介意把这些资料公之于众。到时候,不光是你,连唐徴,也会身败名裂。”
周明扬沉默了。
他盯着唐珏,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深处,藏着的冰冷和算计。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仓库里却格外清晰。
“唐珏,”他说,“你犯了一个错误。”
唐珏皱眉:“什么错误?”
“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吗?”周明扬抬起头,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我的过去,我的身份,我手上沾的血——这些,我早就接受了。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我有多肮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至于唐徴……他是怎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不会因为我的过去而离开我,我也不会因为你的威胁而离开他。”
真是可笑,原本以为对方能准备什么好戏,没想到如此拙劣。
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知道,当年现场的第二个人,正是镜组织的前任杀手——“白鸦”。
是他还在暗杀组时就一直教导自己,后来又推荐自己隐藏身份进入情报组的师父。
一直以来,因为只有“白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过去;所以三年前,当他想脱离组织时,便杀了他。
只是没想到“黑鸦”会因为少主令一事带着自己的秘密来到南域,最终引出了后面这些事。
唐珏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周明扬打断他,“你这些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第二人血迹的DNA匹配,你只能查到匹配成功,查不到具体姓名,对吧?所以你在诈我。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唐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周明扬,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又怎样?”周明扬说,“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话音刚落,仓库四周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黑衣,手里拿着棍棒和砍刀。
是唐珏早就埋伏好的人。
“周医生,”唐珏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我给过你机会的。可惜,你不珍惜。”
他挥了挥手。
“动手。”
黑衣人们立刻扑了上来。
周明扬转身就跑。
但黑衣人们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分成两路,一路追他,一路去堵后门。
周明扬在堆积如山的货箱间穿梭,动作灵活得像只猫。但仓库太大,出口太远,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突然一个急转弯,躲进一堆木箱后面。
追兵们追过来,发现人不见了,立刻散开搜索。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走到木箱旁,正要探头查看——
周明扬猛地出手。
手术刀划过咽喉,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其他追兵听见动静,立刻围了过来。
周明扬从木箱后冲出,手术刀在手中翻飞,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在众人间辗转腾挪,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游刃有余。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从外面传来。
于是,他侧身时“不小心”绊了下,刀锋只划破外套袖子——力道控制得刚好,只留下道浅口子,血渗得不多,但看着吓人。又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周明扬“勉强”躲开,后背却“避无可避”地挨了一棍。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呼吸急促——自认为演得不错。
黑衣人围上来,棍棒砍刀举起。
周明扬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勾了下。
该来了。
就在这时——
“砰!”
枪声炸响。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
金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翡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燃烧的火焰,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
唐徴。
他看着周明扬,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口子。
然后,他抬眼,看向唐珏。
“哥哥,”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