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死在三小时后。
死在西城码头附近一条污水横流的后巷里,胸口开了个血洞,子弹从背后射入,从前胸穿出,精准地击碎了心脏。雨还在下,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晕开一大片暗红,又被冲刷进下水道,只留下淡淡的腥气。
发现尸体的是个拾荒的老人,凌晨四点出来翻垃圾桶,看见巷子里趴着个人,以为是醉汉,走近了才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老人吓得连滚带爬跑到街口报了警。
贺凛给唐徴打电话时,天还没亮。
唐徴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见来电显示是贺凛,皱了皱眉,接起来。
“陆瑾死了。”贺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情绪,“西城码头后巷,枪杀。”
唐徴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贺凛说,“警方初步判断是□□火拼,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贺凛顿了顿,“除了陆瑾,还有他手下的六个人。都是在码头附近不同地方被杀的,手法干净利落,全是枪伤。警方现在封锁了现场,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唐徴沉默着,走到窗边。外面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
“贺先生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了。”贺凛说,“他让我告诉你,码头的事暂时搁置,等风头过了再说。”
“搁置多久?”
“不知道。”贺凛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烦躁,“陆家现在炸锅了。陆老最疼陆瑾这个私生子,现在人死在码头,还是在我们贺家刚宣布把码头交给你的节骨眼上——你觉得陆家会怎么想?
唐徴没说话。
陆家会怎么想?
当然是觉得这是贺家和唐家联手做的局,先假意交出码头,再趁机除掉陆瑾,打压陆家的势力。
“唐珏干的。”唐徴忽然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证据吗?”贺凛问。
“没有。”唐徴说,“但除了他,没人有动机,也没人有这个能力。”
贺凛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唐徴,我提醒过你,你那个哥哥……不简单。”
“我知道。”唐徴说,“但这次,他玩过头了。”
“你打算怎么办?”
“等。”唐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他会再来找我的。这次没得手,他一定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需要帮忙吗?”
唐徴想了想:“帮我查一下陆瑾最近的通话记录,还有银行流水。他既然替唐珏办事,唐珏一定给了他好处。找到证据,就能证明陆瑾的死和唐珏有关。”
“好。”贺凛答应得很干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镜组织的人昨晚也出现在码头附近。”贺凛的声音压低了,“我的人看见几个生面孔,看身手不像普通人。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唐徴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知道了。”他说,“谢谢你。”
挂断电话,唐徴转身,看见周明扬站在卧室门口,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唐珏杀了陆瑾?”周明扬问。
“嗯。”唐徴点头,“陆瑾这颗棋子没用了,还可能会反咬他一口,所以必须除掉。死在码头,正好能把脏水泼到贺家和唐家头上,一箭双雕。”
“那镜组织……”
“他们应该是冲着少主令来的。”唐徴走到茶几边,拿起那面昨天收到的镜子,“唐珏想借他们的手除掉我,但又不想真的交出少主令。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镜组织以为少主令在我手里,让他们来找我麻烦。”
周明扬皱眉:“那你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唐徴放下镜子,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冷光,“所以,我得先下手为强。”
“怎么做?”
唐徴没回答,只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唐徴?”是唐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好像刚被吵醒,“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哥哥还没睡醒?”唐徴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关切,“也是,昨晚码头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哥哥一定很操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码头?什么动静?”唐珏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我昨晚很早就睡了,不太清楚。出什么事了吗?”
演得真好。
唐徴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陆瑾死了。”他说,“死在码头后巷,枪杀。跟他一起的还有六个人,都死了。”
“什么?!”唐珏的声音骤然提高,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怎么会……陆瑾他……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唐徴说,“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现在消息传得到处都是。陆家那边估计已经炸了,贺家也暂停了码头交接。哥哥,你说这事……会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唐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但这事发生在码头,又是在码头交接的节骨眼上,恐怕……会有人怀疑是我们唐家做的。”
“是啊。”唐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且我听说,镜组织的人昨晚也出现在码头附近。哥哥,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唐珏最敏感的地方。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唐珏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唐徴说,“就是提醒哥哥一声,现在外面很乱,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哥哥最好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了。”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周明扬看着他:“你这样激怒他,不怕他狗急跳墙?”
“我就是想让他跳。”唐徴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他跳得越厉害,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到时候,我们才能抓住他的把柄。”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同一时间,唐家老宅。
唐珏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站在书房的窗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唐徴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陆瑾的事是他做的,还知道镜组织的事和他有关。
他是怎么知道的?
贺凛告诉他的?还是……周明扬查到了什么?
唐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现在慌,就全完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块少主令。玉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云纹清晰可见,中央那个“镜”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放下玉牌,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不是陆瑾那种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是真正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
电话很快接通。
“唐少爷。”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的是帝国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灰隼回去了吗?”唐珏问。
“回去了。但镜主对他的报告很不满意。”那头的人说,“灰隼说,少主令不在唐徴手里,而在你手里。镜主已经起疑心了。”
唐珏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你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那头的人说,“把少主令交出来,我帮你摆平这件事。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威胁却让唐珏脊背发凉。
他咬了咬牙:“少主令我可以给你,但你要保证,唐徴必须死。”
“可以。”那人答应得很干脆,“三天之内,把少主令送到老地方。我会派人去取。至于唐徴……你放心,他活不过这个星期。”
“好。”唐珏说,“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镜组织的人,比他想得更狠。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交出少主令,让组织去对付唐徴。
要么……
他看向桌上的那块玉牌。
要么,他自己动手。
可唐徴身边有个周明扬。那个医生,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能在那晚从灰隼手里救下唐徴,就绝不是简单角色。
要对付唐徴,必须先除掉周明扬。
唐珏想着此前得到关于周明扬的调查结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忽然,他想起今天刚发来的密信。
十二年前,东区贫民窟那个案子。
周明扬——那个真正的周明扬,死在那里。现场有第二人血迹,DNA样本一直没匹配到数据库。
但昨天晚上,医院系统更新了,新增了一批特殊权限人员的基因数据。
匹配上了。
那个人是谁?
唐珏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可以成为对付周明扬的武器。
如果周明扬知道,当年害死那个男孩的凶手,是唐家的人……
他会怎么做?
他会怀疑唐徴吗?
还是……会直接对唐家出手?
无论哪种,对唐珏来说,都是好事。
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周明扬。
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十二年前东区案子的真相吗?今晚十点,西城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发完短信,唐珏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周明扬,你会来吗?
来了,就永远别想走了。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阴谋的网,正在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