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端酒店回来的第三天,码头的初步交接文件送到了。
厚厚一沓,装在黑色硬壳文件夹里,由贺家的私人律师亲自送来。唐徴窝在客厅沙发里,一页页翻过去,越往后翻,嘴角那点弧度就越冷。
“百分之四十归贺家,三十归唐家,”他指尖停在最后一行,抬眼看向对面的周明扬,“剩下三十,归‘第三方监管’。”
周明扬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是贺家提供的码头历年账目。听到“第三方监管”这个词,他抬眼:“是谁?”
“没写。”唐徴把文件夹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只说由贺家和唐家共同指定的‘中立机构’负责监管。但具体是谁,要等正式签约那天才公布。
周明扬扫了眼文件:“陷阱。”
“对,还是明晃晃的那种。”唐徴冷笑,“这所谓的第三方,多半是陆家。或者……是唐珏安排的人。总之,绝不会是我们能控制的。”
唐徴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阴着,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街上行人匆匆,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码头是块肥肉,贺家不会真放手。所谓的“交给唐家”,不过是个幌子——把他推到台前,当个活靶子。赢了,码头还是贺家的;输了,他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你打算怎么办?”周明扬问。
唐徴转过身,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像猫看见了感兴趣的猎物。“他们既然定了规则,我就陪他们玩。”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期待,“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这话说得平静,但周明扬听得出里面的杀意。不是少年人的冲动,是淬过血火的决绝。
“需要我做什么?”周明扬放下文件。
唐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周明扬已经退出这个圈子了,现在只是个医生。可从巷子那夜开始,从他为他开枪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帮我查几个人。”唐徴最终还是开口,“码头现在的管理人员名单,贺家那边应该已经送过来了。我要知道,哪些人是贺家的心腹,哪些人可以被收买,哪些人……必须除掉。”
他说“除掉”两个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换掉”。
周明扬点点头:“好。”
“还有,”唐徴走回沙发边坐下,指尖在文件夹上敲了敲,“查一下那个‘第三方监管’。虽然文件里没写,但贺凛可能会知道点什么。找个机会,我约他聊聊。”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唐徴摇头,“贺凛这个人,表面上张扬,其实心思很深。人多了,他反而不会说真话。我一个人去,他才会放松警惕。”
周明扬沉默片刻,还是说:“注意安全。”
“放心。”唐徴眼睛弯起来,那笑容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他暂时还舍不得我死——至少码头交接完之前,我得活着。”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这个时间,会是谁
唐徴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着快递员的制服,手里抱着个纸箱。
“唐先生,有您的快递。”门外的人说。
唐徴皱眉。他没买东西,也没人说过要给他寄东西。
他回头看了周明扬一眼。周明扬已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做了个手势——让他开门,自己站在门后。
唐徴打开门。
“请问是唐徴先生吗?”快递员递过签收单。
“是我。”唐徴接过笔,签了名,“谁寄的?”
“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快递员说,把纸箱递过来,“只写了您的地址和姓名。”
唐徴接过纸箱。不重,晃一晃,里面好像有什么硬物在滚动。
“谢谢。”他说,关上门。
回到客厅,他把纸箱放在茶几上,和周明扬对视一眼。
“打开看看?”周明扬说。
唐徴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裁纸刀,划开胶带。
纸箱里塞满了泡沫纸。扒开泡沫纸,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银质的边框已经有些发黑,镜面却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擦过。镜子的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中央是一个古篆的“镜”字。
镜组织的标志。
唐徴拿起镜子,翻转过来。镜面里映出他的脸——金发,碧眼,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此刻凝着寒冰。
镜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是用打印机打的宋体字:
“三日之内,交出少主令。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意思很清楚
唐徴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却冷得刺耳。
“他们急了。”他说。
“谁?”周明扬问。
“镜组织的人。”唐徴把镜子扔回纸箱里,“灰隼回去报信,镜主应该已经知道少主令不在我手里。但有些人……不想让镜主知道真相。”
“你是说,组织里有内鬼?”
“对。”唐徴点头,“而且这个内鬼,和唐珏是一伙的。他们需要少主令,但更需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这样,即使将来真相大白,他们也能推脱说是我在陷害。”
周明扬皱眉:“那这面镜子……”
“是警告,也是挑衅。”唐徴拿起镜子,指尖轻轻摩挲边框,“他们在告诉我,他们知道我住在这里,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随时可以动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唐徴说,“等他们下一步动作。既然是冲着少主令来的,就一定会再联系我。到时候,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奋——那是捕猎者看见猎物入网时的神情。
周明扬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唐徴时的情景——巷子里,少年靠着墙,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脆弱又无辜。
全是演的。
“唐徴,”周明扬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去找镜主?”
唐徴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瞬间的讶异,随即化成一丝玩味。“周医生这是在试探我?”
“既然你知道少主令在唐珏手里,也知道组织里有内鬼。”周明扬说,“为什么不直接把真相告诉镜主?让他去处理内鬼,去对付唐珏。这样,你就不用亲自蹚这趟浑水了。”
唐徴沉默了。
他看着周明扬,然后笑了。
笑容里带着点苦涩,还有一丝周明扬看不懂的东西。
他又开始演戏了。
“周医生,你不了解帝国。”他说,“镜组织是什么样的地方,你知道吗?那是比唐家、比陆家、比贺家加起来还要黑暗的地方。能在那里爬到高位的,没有一个是干净的。镜主?他如果真的在乎少主的死活,就不会三年都找不到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无奈的柔软:
“而且,就算我真的去找他,他会信我吗?一个唐家的人,跑去告诉他,少主是被我哥哥害死的,少主令在我哥哥手里——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周明扬没说话。
他知道唐徴说得对。
那种地方,没有信任,只有利益。唐徴空口无凭,拿不出证据,贸然去找镜主,只会被当成挑拨离间的棋子,死得更快。
“所以啊,”唐徴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只能靠自己。查出真相,拿到证据,然后……用我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窗外,天色更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终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雨势渐大。
哗啦啦的雨声瞬间淹没了整座城市。
唐徴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说:“周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唐珏吗?”
周明扬看着他背影。
“因为他得到了一切你想要的?”
“是,也不全是。”唐徴摇头。
他转过身,翡翠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帝国,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唐珏呢?他要什么有什么。可他还是不满足。他要权力,要地位,要所有人的爱慕。为了这些,他可以出卖任何人,可以害死任何人。最后,还能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明扬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东西——一种被至亲背叛后的、深入骨髓的痛。
“所以,”唐徴最后说,“我不会放过他。这一次,我要让他也尝尝……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
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世界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水色。
客厅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雨声,还有茶几上那面镜子里,倒映出的两张脸。
镜子里的唐徴,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淡,翡翠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而镜子外的唐徴,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又像在透过这面镜子,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死去的父亲,有他失去的童年,有他本该拥有却永远无法得到的一切。
而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一切,从唐珏手里彻底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