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的酒会设在南域最高档的云端酒店顶层。
夜幕降临时,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像一片倒置的星河。落地窗外,霓虹流光勾勒出城市的轮廓,而玻璃窗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又是一番人间繁华景象。
唐徴和周明扬走进宴会厅时,已经有不少宾客到场。
与陆家寿宴的古典奢华不同,贺家的场子更偏向现代冷感。银灰色的主色调,流线型的空间设计,灯光被精心调试成恰到好处的暖金色,既不过分张扬,又足够彰显品味。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钢琴曲。
“唐少爷来了。”
贺凛从人群中走出,一身酒红色的丝绒西装衬得他眉眼张扬。他手里端着杯香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在唐徴和周明扬身上转了一圈。
“欢迎。”他说,语气熟稔得像招呼老朋友,“还以为你不来了。”
“贺少爷亲自送请柬,我怎么能不来。”唐徴也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贺凛挑眉,转向周明扬:“周医生也来了。今晚可得好好照顾唐少爷,我们这儿的酒……后劲不小。”
“职责所在。”周明扬微微颔首。
三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贺凛的目光在周明扬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着拍了拍唐徴的肩膀。
“走,带你们见几个人。”
他领着两人穿过人群。所过之处,宾客们或点头致意,或低声议论,目光里掺杂着好奇、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唐家的金发少爷,带着来历不明的医生,出现在贺家的场子——这本身就是个值得玩味的信号。
走到露台边时,贺凛停下脚步。那里站着一圈人,都是南域有头有脸的年轻一辈。陆瑾也在其中,看见唐徴时脸色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诸位,唐少爷来了。”贺凛扬声介绍,“旁边这位是周医生,唐少爷的私人医生。”
一圈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有探究,有审视,有敌意。
唐徴面色如常,翡翠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陆瑾脸上。
“陆少爷,好久不见。”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瑾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唐少爷。”
“上次陆老寿宴匆匆一别,还没来得及好好聊聊。”唐徴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晃了晃,“陆少爷最近……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巧妙。既像普通的寒暄,又暗指那天晚上的事。
陆瑾的脸色白了白,咬着牙说:“多谢唐少爷关心,好得很。”
“那就好。”唐徴抿了口香槟,“我还担心陆少爷听了些不该听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惹上麻烦呢。”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的敲打。
周围的人都嗅到了火药味,眼神在唐徴和陆瑾之间来回转。贺凛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陆瑾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了:“唐少爷这话什么意思?我陆瑾做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指手画脚了?”
“外人?”唐徴挑眉,“陆少爷说笑了。我们三大家族同气连枝,怎么算是外人呢?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有些浑水,蹚不得。有些人……信不得。”他这话意有所指,陆瑾当然听得出来。
但陆瑾不能认。一旦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和唐珏有勾结,承认自己那天晚上是受人指使。这种事,绝不能摆到明面上。
“我不明白唐少爷在说什么。”陆瑾冷着脸,“如果唐少爷是来兴师问罪的,那恕我不奉陪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周围一阵尴尬的沉默。
贺凛轻笑一声,打破僵局:“陆少爷脾气还是这么急。来来来,大家喝酒,别扫了兴致。”
众人这才重新开始交谈,但气氛已经不如刚才轻松。
唐徴端着酒杯走到露台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周明扬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你刚才在试探他。”周明扬低声说。
“嗯。”唐徴点头,“看他反应,应该是被唐珏抓住了把柄,不得不替他做事。但心里又害怕,所以我一敲打,他就慌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先留着。”唐徴说,“他还有用。等时机到了,他会成为捅向唐珏的一把刀。”
周明扬侧头看他。夜色里,唐徴的侧脸在玻璃窗上投下清晰的倒影,金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翡翠色的眼睛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宝石。
干净,锋利,又美丽得令人心悸。
这样的人,早已习惯了在泥潭里行走。
“唐徴,”周明扬忽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你想去哪里?”
唐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离开南域。”周明扬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唐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周医生,你觉得……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唐徴转回头,看着窗外的灯火,“我已经回不去了。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心里藏的秘密见不得光。像我这样的人,只能活在黑暗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周明扬却听出了唐徴正享受其中。
“我陪你。”周明扬说。
唐徴转头,眼底浮现兴味。
周明扬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我们一起,留在黑暗里。”
话音落下,露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远处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绝,只剩下宴会厅里隐约的音乐声和交谈声。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唐徴额前的碎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明扬的手背。
指尖冰凉,却在触碰的瞬间,传递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痒意。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的音乐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舞台方向。
贺先生走上台,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色西装,手里没拿话筒,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
“感谢诸位今晚赏光。”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借着这个机会,我有件事要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
贺先生顿了顿,继续说:“从下个月起,贺家在西城新开发区的三个码头,将全部交由唐家管理。”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西城码头是贺家最重要的产业之一,每年带来的利润数以亿计。现在突然宣布交给唐家,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贺家在向唐家示好?还是……两大家族达成了某种协议?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唐徴。
唐徴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事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贺家突然来这一手,到底想干什么?
贺先生说完,走下台,径直朝唐徴走来。
“唐少爷。”他在唐徴面前停下,“这个决定,唐夫人已经同意了。从下个月开始,码头的交接工作就由你负责。”
唐徴盯着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唐家最合适的人选。”贺先生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唐琳有她的事,唐珏……”他顿了顿,“身体不适。只有你,能担起这个责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唐徴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码头是块肥肉,也是块烫手山芋。西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贺家经营多年尚且需要处处小心,现在突然交给唐家,交给一个刚回南域不到一年的“小少爷”——这分明是想看他笑话,想看他怎么把这块肥肉吃下去,又怎么被噎死。
“贺先生太看得起我了。”唐徴说,“我年轻,经验不足,恐怕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唐少爷谦虚了。”贺先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唐夫人对你寄予厚望,我相信你不会让她失望的。”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唐徴已经无法拒绝。拒绝,就是打唐夫人的脸,就是承认自己无能。
“既然贺先生和母亲都这么信任我,”唐徴终于开口,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好。”贺先生点头,“具体事宜,明天我会派人去唐家详谈。”
他说完,转身离开。
周围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唐徴的眼神更加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贺凛走过来,拍了拍唐徴的肩膀。
“恭喜啊,唐少爷。”他笑着说,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心,“西城码头可是块大蛋糕。好好干,别让大家失望。”
唐徴看他一眼:“贺少爷不心疼?”
“心疼什么?”贺凛挑眉,“我哥的决定,我自然支持。再说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码头交给你,总比交给某些心术不正的人强。”
唐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贺凛这是在暗示,码头不能落到唐珏手里。
“贺少爷这话,我记下了。”唐徴说。
“记下就好。”贺凛笑着退开,“好了,不打扰你们了。好好享受今晚的酒会。”
他转身融入人群。
唐徴站在原地,看着贺凛的背影,若有所思。
周明扬走到他身边:“他在帮你?”
“不一定。”唐徴摇头,“贺凛这个人,心思太深。他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目的。现在示好,不代表就是朋友。可能只是想借我的手,对付他真正的敌人。”
“唐珏?”
“嗯。”唐徴点头,“贺凛曾经和唐珏走得很近,但最近,唐珏可能有些急了,让贺凛看出了不对劲。恐怕他与唐珏也是虚与委蛇,如今把我推到前面,既能牵制唐珏,又能试探我的能力,一举两得。”
周明扬沉默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接。”唐徴说,“既然他们把码头送到我手上,我就接着。至于能不能接稳,能不能吃下去……那就是我的事了。”
他说这话时,翡翠般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
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在夜色里露出冰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