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玉面修罗

车从隧道驶出时,雨势小了些,但天色依旧沉得像要压到地面上来。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投下破碎的光影,霓虹招牌在雨幕里晕开一片迷离的色彩。

周明扬把车开得很快,但很稳。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每一次转弯都精准利落。唐徴靠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你觉得是谁?”他忽然问。

“什么?”

“陆瑾背后的人。”唐徴转过头看他,“能在陆家安插人手,能拿到废弃工厂的监控录像——虽然是假的,但至少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这样的人,南域不多。”

周明扬沉默片刻:“你觉得是唐家内部的人?”

“可能性很大。”唐徴说,“唐琳没那个脑子,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唐夫人……”他顿了顿,“她要对付我,不需要借陆家的手。”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出那个名字。

但心里都清楚。

唐珏。

那个被唐夫人捧在手心、被所有人爱慕、看似纯洁无瑕的唐家大少爷。

唐徴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游戏变得有意思了。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唐家老宅的大门外。和陆家的奢华张扬不同,唐家的宅子是座古朴的中式庭院,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隐在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后,显得幽深而神秘。

唐徴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扑了满脸。周明扬撑开伞跟下来,两人并肩走向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门没锁。或者说,是有人特意给他们留了门。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穿过回廊,来到正厅。厅里只点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唐夫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像在养神。

她身边站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长衫,侧脸在灯光下温润如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俊得过分的脸——眉眼柔和,唇色浅淡,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唐珏。

他看见唐徴,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些:“徴弟回来了。雨这么大,没淋着吧?”

声音温润,语气关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

唐徴站在门口,没动。雨水顺着他发梢滴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哥哥这么晚了还没睡?”他开口,声音比雨还冷。

“母亲在等你。”唐珏说,目光转向周明扬,“这位就是周医生吧?常听徴弟提起你。请坐。”

周明扬没坐。他站在唐徴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平静地扫过唐珏的脸,然后落在唐夫人身上。

唐夫人睁开眼,放下佛珠。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淡,“陆老的寿宴,还顺利吗?”

“顺利。”唐徴说,“就是出了点小意外,有人想杀我。”

“哦?”唐夫人挑眉,“谁这么大胆?”

“陆瑾。”唐徴盯着唐珏,“他说,有人给了他一些照片,想用那些照片换唐家在西城的地。”

唐珏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微微蹙眉:“陆瑾?陆家那个私生子?他怎么会……”

“我也很好奇。”唐徴打断他,“那些照片是假的,但至少说明,有人知道那晚在废弃工厂发生了什么。哥哥觉得,会是谁呢?”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还有佛珠在唐夫人指尖转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唐珏叹了口气。

“徴弟,”他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痛心,“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母亲偏爱我,觉得所有人都只看得见我。可我们毕竟是兄弟,血浓于水。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表情真挚,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是无辜的。

可唐徴只是笑。

“哥哥误会了。”他说,“我没说是你做的。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那就好。”唐珏松了口气,转头对唐夫人说,“母亲,徴弟大概是累了,说话有些冲。您别往心里去。”

唐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唐徴,眼神复杂。

“唐徴,”她终于开口,“你过来。”

唐徴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唐夫人抬起头,仔细打量他的脸,目光在他脖颈上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伤好了?”她问。

“好了。”

“那就好。”唐夫人顿了顿,“陆瑾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了。”

“母亲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唐家的事。”唐夫人的语气冷了些,“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下周贺家的酒会,你代表唐家去。”

唐徴挑眉:“姐姐呢?”

“唐琳有别的事。”唐夫人说,“你一个人去。周医生也一起去。”

这话一出,唐珏的眼神闪了闪。

“母亲,”他轻声说,“贺家的酒会向来是非多。徴弟一个人去,会不会……”

“有周医生在,怕什么?”唐夫人看了周明扬一眼,“周医生既然能在那晚救下唐徴,自然也能在酒会上护他周全。对吧,周医生?”

周明扬微微躬身:“我会尽力。”

“那就这么定了。”唐夫人站起身,“不早了,都去休息吧。唐徴,你今晚住这儿。周医生也留下,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她说完,转身朝内室走去。唐珏跟在她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唐徴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唐徴才嗤笑一声。

“演得真像。”他说,“连我都差点信了。”

周明扬走到他身边:“你确定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唐徴转身朝外走,“走,带你去客房。”

客房在庭院西侧,是个独立的小院,很清静。房间里布置得简洁雅致,一床一桌一椅,窗边还摆着盆兰花,正开着淡紫色的花。

“将就一晚。”唐徴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周明扬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庭院。夜色深沉,雨丝在灯笼的光晕里像银色的细线。

“唐徴,”他忽然说,“你哥哥他……是不是有枚玉牌?”

唐徴正准备离开,闻言脚步一顿。

“什么玉牌?”

“镜组织在找的‘钥匙’。”周明扬转过身,看着他,“少主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唐徴盯着他,翡翠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了然。

“你一早就知道?”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猜的。”周明扬说,“镜组织这么大张旗鼓地在南域找人,找东西,总得有个理由。黑鸦找到我时只是想要我手中南域的情报,我能确定‘钥匙’在南域。而你哥哥……”他顿了顿,“太干净了。在南域这种地方,干净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是问题。”

唐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讽刺。

“你说得对。”他说,“唐珏确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专门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年前,镜组织的少主在南域失踪。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有人说少主死了,有人说他叛逃了,众说纷纭。”唐徴看着指尖。

“你见过那个少主?”

“见过一次。”唐徴说,“在帝国的时候。他是镜组织的少主,被当继承人培养,能力很强,但……”他顿了顿,“性格有些天真。容易相信人,尤其是……长得好看的人。”

周明扬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爱上了唐珏?”

“谁知道呢。”唐徴耸耸肩,“或许他把少主令给了唐珏,然后人就失踪了。”

“黑鸦他们来南域,不只是为了清理叛徒。”周明扬说出自己的推断,“更是为了找回少主令。”

唐徴点头,“或许唐珏,他的野心比谁都大。”

“所以他想除掉你。”

“没错。”唐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愉悦,“或许他最开始也只把我当作唐家的一把刀。但是看到我和你走到了一起,他比谁都着急。因为他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查到少主令的事。所以他得在我查出来之前,把我除掉。陆瑾只是被他当枪使的傻子,之一。”

周明扬沉默了。

他看着唐徴,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少年,在灯光下精致得像瓷娃娃,可眼睛里却藏着比深海还要复杂的暗流。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下手为强。”唐徴站起身,“既然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出鞘。

“我帮你。” 周明扬开口。

唐徴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周医生,这趟浑水,你没必要趟。”

他好不容易三年前退出了镜组织,没必要再牵扯进来——唐徴才不会这么想,他巴不得周明扬牵扯进来,再也无法脱身才好。

“已经趟了。”周明扬说,“从我在巷子里救下你那天起,就已经趟了。”

两人对视着,在雨夜的寂静里,在昏黄的灯光下。

良久,唐徴点点头,眼神中却掩不住那一抹满意。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色更浓,像化不开的墨。

与此同时,唐珏的房间里。

唐珏没睡。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质温润,呈深青色,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是一个古篆的“镜”字。

镜组织的少主令。

三年前,那个叫加雷斯的少年,浑身是血地倒在他家后院,手里紧紧攥着这块玉牌。他说有人追杀他,求唐珏救他。

加雷斯救了他。给他治伤,照顾他,听他讲镜组织的事,讲他作为少主的责任和压力,讲他渴望自由却又无法挣脱的命运。

加雷斯说,唐珏是第一个对他好却不求回报的人。

然后,在一个雨夜,唐珏把他送出了城。送到追杀他的人手里。

加雷斯死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唐珏至今还记得——不可置信,痛苦,还有……绝望的爱。

“对不起。”唐珏当时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但我需要这块玉牌。而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收起玉牌,至今三年。

镜组织找了三年,终于找回了南域。

唐珏知道,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解决唐徴,然后把少主令的事推到他头上。这样,镜组织的怒火就会转向唐徴,而他,既能除掉心头大患,又能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窗外,夜色沉沉。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却掩盖不住这座宅子深处的血腥和算计。

唐珏收起玉牌,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庭院西侧那个亮着灯的小院,嘴角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徴弟,”他轻声说,“别怪哥哥心狠。要怪,就怪你……不该回来。”

夜色里,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深不见底的冰冷。

像玉石裹着的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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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玛丽苏
连载中司空小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