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寿宴风波

陆老寿宴当天,南域下了场秋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细密绵长,把整座城市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唐徴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滑落,翡翠色的眸子里映着外头铅灰色的天空。

周明扬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平时那身白大褂或休闲装,而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头发也仔细梳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

唐徴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周医生穿西装的样子,很不一样。”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周明扬整理着袖扣:“职业需要,偶尔会穿。”

“职业需要……”唐徴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今天这场合,也算‘职业需要’?”

周明扬没接话。他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走吧。雨大,路上会堵。”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电梯下行时,谁也没说话。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还有彼此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唐徴今天也穿了黑色西装,但不是那种沉闷的纯黑,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金色的藤蔓纹路——唐家的标记。金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唐夫人准备给陆老的寿礼——一对古朝的玉如意,据说价值连城。

“你紧张吗?”周明扬忽然问。

唐徴侧过头看他:“紧张什么?”

“宴会。那些人。”

“习惯了。”唐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从小就在这种场合里打转,虚伪的笑容,虚伪的恭维,虚伪的关心……都一样。”

电梯到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周明扬走在前面,撑开黑色的雨伞。唐徴跟出来,钻进伞下。两人身高相仿,肩并着肩,伞不大,雨水还是打湿了唐徴半边肩膀。

周明扬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车就停在楼下,黑色的轿车,是周明扬从医院同事那里借来的。他开车,唐徴坐副驾驶。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

“周医生,”车子驶入主路时,唐徴忽然开口,“如果等下真出了什么事……”

“我说过,”周明扬打断他,眼睛盯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我们一起面对。”

“我是说,”唐徴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情况危急,我需要你配合我演场戏。”

“什么戏?”

唐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酒壶,晃了晃:“假装喝醉。然后我们找个借口提前离开。”

周明扬瞥了眼那个酒壶:“里面是什么?”

“水。”唐徴说,“但别人会以为是酒。我酒量不好,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

“你想装醉脱身?”

“备选方案。”唐徴把酒壶收好,“希望用不上。”

周明扬没再问,只是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雨越下越大。

陆家老宅坐落在南域北区的半山腰,是座占地近百亩的中式园林。车子驶入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但老宅里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见隐约的乐声和喧哗。

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各式豪车。周明扬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两人下车,撑伞走向主宅。

雨夜里,老宅飞檐斗拱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门口站着一排黑衣保镖,检查请柬,搜身,程序严格。

唐徴递上请柬。保镖看了一眼,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周明扬。

“这位是?”

“我的私人医生。”唐徴说,语气自然,“最近身体不适,需要随时照看。”

保镖狐疑地打量着周明扬。周明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周明扬,南域中心医院的医生。”他报了名字,“需要核实的话,可以打电话到医院。”

保镖看了看手里的宾客名单,确实有周明扬的名字——是唐家临时加的。他点点头,放行。

两人走进主宅。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挑高的大厅里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经过水晶的折射,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四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古董瓷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气味。

“唐少爷来了。”有人迎上来,是陆家的管家,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陆老在偏厅等您。”

唐徴点点头,示意周明扬跟上。

偏厅在正厅的右侧,比正厅小些,但更私密。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陆老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深紫色的唐装,手里拄着那根雕花手杖。他左手边坐着贺先生和贺凛,右手边坐着唐琳。

唐琳今天穿了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绾成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正端着茶杯,看见唐徴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情。

“陆老。”唐徴走上前,把礼盒递给管家,“母亲让我代她向您问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陆老接过礼盒,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唐夫人有心了。坐吧。”

唐徴在唐琳旁边的空位坐下,周明扬则站在他身后,像真的私人医生一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这位是?”陆老看向周明扬。

“我的医生。”唐徴介绍,“最近身体不适,带他来照应一下。”

陆老的目光在周明扬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邃:“……我好像听说过。南域中心医院的胸外科专家,是不是?”

“不敢当。”周明扬微微躬身,“只是普通医生。”

“普通医生可救不了唐少爷。”贺凛忽然插话,手里转着个空酒杯,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这话一出,偏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唐琳放下茶杯,看向贺凛:“贺少爷消息挺灵通。”

“毕竟是在我的地盘上出的事,总得关心关心。”贺凛笑着说,眼神却锐利,“不过唐少爷福大命大,遇上贵人。周医生,那天晚上……挺惊险的吧?”

周明扬迎上他的目光:“职责所在。”

“职责?”贺凛挑眉,“医生的职责的确是救人。”

这话已经近乎挑衅。

唐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翡翠般的眼睛看向贺凛:“贺少爷今天话挺多。是酒喝多了,还是……心里有事?”

贺凛笑了,举起酒杯朝唐徴示意:“唐少爷别误会,我就是好奇。一个医生,怎么有胆子在那种场合救人,还全身而退。难道……周医生除了会做手术,还会别的?”

“够了。”陆老忽然开口,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偏厅里安静下来。

陆老看向周明扬,又看向贺凛:“今天是我寿宴,来的都是客。只要守规矩,陆家欢迎。”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周明扬点点头:“陆老放心。”

“那就好。”陆老挥挥手,“都去正厅吧,宴会要开始了。”

众人起身离开偏厅。唐琳走在最前面,唐徴和周明扬跟在后面。经过贺凛身边时,贺凛忽然压低声音说:

“唐徴,小心点。”

唐徴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贺凛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正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唐徴一出现,立刻有人围上来——都是南域有头有脸的人物,想跟唐家套近乎的。

“唐少爷,好久不见。”

“唐少爷今天气色不错。”

“唐少爷……”

唐徴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话却不多。周明扬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宴会进行到一半,陆老上台致辞。无非是感谢来宾、回顾过去、展望未来的场面话。唐徴端着酒杯站在人群外围,周明扬站在他身边。

“九点钟方向,穿灰色西装那个人。”周明扬忽然低声说,“从我们进来就一直盯着你。”

唐徴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是个陌生的面孔,三十岁上下,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不认识。”唐徴说,“可能是陆家的人。”

“不像。”周明扬说,“他的站姿……受过训练。”

受过训练……杀手?镜组织的人?

唐徴正想着,陆老的致辞结束了。宾客们鼓掌,乐队重新开始演奏。侍者推出一座七层高的生日蛋糕,陆老在众人的簇拥下切蛋糕。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忽然全灭了。

一片漆黑。

人群里响起惊呼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呵斥。混乱中,唐徴感觉有人从后面靠近他——动作很快,带着杀气。

他本能地侧身,一只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紧接着,他听见一声闷哼,是周明扬出手了。

黑暗中传来打斗声,很短暂,只有几秒。然后灯重新亮起。

宾客们惊魂未定,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撞翻了桌子。唐徴站在原地,周明扬挡在他身前,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是刚才那个袭击者的手腕,已经被他反拧到背后。

袭击者正是刚才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冷汗,显然没料到周明扬反应这么快。

“放开我!”他挣扎着。

周明扬没松手,只是看向唐徴。

陆老在保镖的簇拥下走过来,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这个人,”周明扬把袭击者往前一推,“刚才想对唐少爷下手。”

陆老盯着袭击者看了几秒,忽然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混账东西!谁让你来的?”

袭击者咬着牙不说话。

“带下去。”陆老对保镖说,“问清楚。”

保镖把人拖走了。陆老转向唐徴,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唐少爷受惊了。是我管教不严,让这种杂碎混了进来。”

“陆老言重了。”唐徴说,“只是个小插曲。”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很冷。

这个小插曲……太刻意了。

试探?警告?还是……真的刺杀?

他看向周明扬。周明扬松开手,活动了下手腕,脸色平静,但眼睛里藏着锐利的光。

宴会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宾客们窃窃私语,看向唐徴和周明扬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忌惮。

唐琳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人,是陆瑾的手下。”

“陆瑾?”唐徴眯起眼睛,“陆家的私生子?”

“嗯。”唐琳说,“最近在陆家很得势。陆老有意让他接手部分生意。”

“所以他想给我个下马威?”

“可能是。”唐琳顿了顿,看了眼周明扬,“你的医生……身手不错。”

“他是医生。”唐徴说,“救人杀人,本来就不矛盾。”

唐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周明扬走到唐徴身边:“我们该走了。”

“现在走,太显眼。”

“正因为显眼,才要走。”周明扬说,“刚才那出戏,是开场。后面还有重头戏。”

唐徴想了想,点头。

他掏出那个银质酒壶,往身上洒了点“酒”,又把头发弄乱了些。周明扬扶住他,朝门口走去。

“唐少爷这是?”有侍者上前。

“喝多了,不舒服。”周明扬说,“我先送他回去。”

侍者看了眼唐徴“醉醺醺”的样子,没拦。

两人走出主宅,雨还在下。周明扬撑着伞,扶着唐徴走向停车场。

刚走到车边,身后传来脚步声。

“唐少爷这就走了?”

是陆瑾。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可眼神冰冷。

“身体不适,先告辞了。”唐徴说,声音有些“含糊”。

“是吗?”陆瑾走近,“我还想跟唐少爷好好聊聊呢。关于……西城那几起命案,我有些线索。”

唐徴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

“什么线索?”

陆瑾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明扬:“周医生先看看?”

周明扬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是废弃工厂那晚的现场,黑鸦的尸体,还有……他和唐徴离开时的背影。

虽然很模糊,但能认出是他们。

“这些照片,如果交给警方,或者……交给镜组织,”陆瑾慢条斯理地说,“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唐徴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点“醉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想要什么?”

“简单。”陆瑾说,“唐家在西城新开发区的那块地,让给我。”

“那块地价值三个亿。”

“唐少爷的命,不止三个亿吧?”陆瑾笑着说,“况且,这些照片要是流出去,恐怕唐家在南域……也待不下去了。”

唐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美,在雨夜里像盛开的罂粟,艳丽,却带着毒。

“陆瑾,你太急了。”他说,“急着上位,急着立功,急着……找死。”

陆瑾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唐徴没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周明扬:“周医生,你觉得呢?”

周明扬把照片装回信封,递给陆瑾。

“照片是假的。”他说,“那晚的监控早就被删了。这些是后期合成的,细节上有三处破绽。需要我指出来吗?”

陆瑾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的照片在我手里。”周明扬平静地说,“陆瑾,你被人当枪使了。给你这些照片的人,没告诉你它们的真假吧?”

陆瑾后退一步,握伞的手在颤抖。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唐徴说,“想动唐家,让他亲自来。派条狗来……不够格。”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明扬看了陆瑾一眼,那眼神冰冷得让陆瑾打了个寒颤。

“好自为之。”他说,然后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陆家老宅,驶入雨夜。

后视镜里,陆瑾还站在原地,撑着伞,像个僵硬的石头。

唐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些话,是唬他的吧?”他忽然开口,“真正的照片……真的在你手里?”

周明扬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不在。”

唐徴笑了,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周医生,你也会骗人了。”

“跟你学的。”周明扬说。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灯切开雨幕。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接下来怎么办?”周明扬问,“陆瑾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唐徴睁开眼睛,翡翠般的眸子里闪着冷光,“所以才要回去。”

“回去?”

“回唐家。”唐徴说,“有些账,该算清了。”

周明扬侧过头看他。雨夜里,唐徴的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尊精致的玉雕,美丽,却冰冷坚硬。

“我陪你去。”周明扬说。

“这次可能真的会死。”唐徴说。

“那就一起死。”周明扬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唐徴转过头,看着他。

在雨夜里,在生死未卜的前路上,却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真好啊,继续保持这个表情,我会更喜欢你的,周医生。

“好。”唐徴回应道,“一起。”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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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玛丽苏
连载中司空小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