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快十点,唐徴才醒。
天花板白得晃眼。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线——
陆老的寿宴,镜组织,那个侍者,贺凛的眼神,还有……周明扬那句“我希望你留下”。
可奇怪的是,在这团混乱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至少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知道醒来时,会看见什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是周明扬在厨房。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是个好天气。
洗漱完,他走到客厅。周明扬正在厨房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醒了?早饭马上好。”
“嗯。”唐徴在餐桌旁坐下,看着周明扬的背影。
周明扬穿着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很居家。和他平时在医院那个冷冰冰的周医生,完全不像一个人。
“今天有什么安排?”周明扬端着煎蛋和吐司走过来,放在唐徴面前。
“没安排。”唐徴说,“在家……待着。”
“好。”周明扬在他对面坐下,“我下午要去一趟超市,买点东西。你要一起吗?”
唐徴想了想,点头:“好。”
两人安静吃饭。阳光铺了半张桌子,鸡蛋边缘煎得微焦,咬下去有细脆的响。
饭后唐徴收了碗去洗。周明扬窝在沙发里继续翻那本厚厚的医学期刊。水流声,翻页声,偶尔窗外飘进来几声鸟叫。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一对普通的情侣在度周末。
唐徴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情侣?
他和周明扬?
怎么可能。
他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洗完碗,他走到阳台,给那盆向日葵浇水。花开得很好,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生机勃勃。
周明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朵花。
“开得不错。”他说。
“嗯。”唐徴点头,“没想到真能养活。”
“你照顾得好。”周明扬说。
唐徴侧过脸看他。阳光软化了周明扬下颌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难以接近。
“周医生,”唐徴忽然说,“你喜欢花吗?”
周明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不喜欢。”
“现在呢?”
“现在……”周明扬看着那朵向日葵,“觉得还不错。”
唐徴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偷到了小鱼干的猫儿。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周明扬继续看期刊,唐徴则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看。
其实都没看进去。
唐徴的心思,全在周明扬身上。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隔着一臂距离,能闻见周明扬身上极淡的沐浴露味。是雪松混着点儿薄荷——这味道他已经很熟悉了,像这间屋子,像这盆花,像周明扬衬衫第二颗扣子总扣得有点紧。
熟悉得……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下午两点,两人出门。
超市就在马路对面。周末人多,周明扬推着购物车,唐徴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没什么刻意的交流,只是在周明扬拿起某样东西、侧头用眼神询问时,唐徴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走到生鲜区,周明扬停下来,拿起一盒仔排看了看日期:“晚上炖汤?加点玉米和胡萝卜。”
“好。”
“还想吃什么?”
“你定就行。”
周明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往车里放了盒嫩豆腐、一把小青菜,还有几个番茄。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排队结账时,前面的人买了很多东西,队伍挪动缓慢。周明扬把购物车往前推了推,手很自然地搭在推车扶手上,恰好把唐徴和旁边挤过来的人隔开了点距离。
收银的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扫到一半时抬头看了看他们,眼睛弯起来:“两位一起的?”
“嗯。”周明扬把会员卡递过去。
“感情真好,”女孩一边扫码一边笑着说,“是兄弟吗?长得不太像。”
周明扬顿了顿,接过找零,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是。”
“那是……”女孩眨眨眼,笑容更灿烂了,“情侣?”
周明扬没回答,只是接过购物袋,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唐徴跟在后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情侣。
这个词,今天第二次出现了。
走出超市,阳光正好。周明扬提着购物袋,唐徴想帮忙,被他拒绝了:“不重。”
两人沿着树荫慢慢往回走。路过小区中央的小花园时,几个小孩正在滑梯和秋千间疯跑,笑声像铃铛一样撒了一地。周明扬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追着其中一个穿黄色卫衣的小男孩看了很久。
那孩子大概三四岁,跑起来跌跌撞撞的,扑进一个年轻女人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女人笑着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
周明扬看着,眼神很深,像透过他们看见了别的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描了层柔和的金边。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唐徴觉得陌生,又莫名心悸。
走到单元楼下,周明扬忽然开口:“唐徴。”
“嗯?”
“谢谢。”
唐徴一愣,转头看他:“谢什么?”
周明扬没看他,目光落在楼道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谢谢你……出现在这。”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让我觉得,这房子……像个家了。”
说完,他没等唐徴反应,转身就上了楼。
唐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的,实的,沉甸甸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阳光很好,风穿过楼间,带起一阵细碎的树叶声。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鸣笛,近处有邻居家窗户里飘出的炖肉香味。
世界嘈杂而具体,鲜活而平常。
他低下头,很轻地吸了口气,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楼道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在水泥台阶上。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周明扬给他留了门。
他推门进去,看见周明扬正背对着他,把超市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进冰箱。动作有条不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流畅。
听见关门声,周明扬没回头,只说了句:“排骨要现在焯水,还是晚点?”
“晚点吧。”唐徴脱下外套挂好,“不急。”
“嗯。”
厨房里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冰箱门开合时带起轻微的冷气。唐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周明扬刚才看的那本期刊。
翻开的那页上,有周明扬用铅笔做的浅浅标记。字迹挺拔利落,一如他本人。
他看了几行,看不进去。索性放下书,望向厨房方向。
周明扬正弯着腰整理储物柜,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额角有一小块淡淡的旧疤,是唐徴之前没注意过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处微微一动——像拼图又找到了一块边缘碎片。虽然离完成整幅图还很远,但至少,他在一点点靠近。
靠近这个叫周明扬的人。靠近这个在超市会被误认为情侣、在家会给他留门、看自己时会露出温柔眼神的男人。
靠近这个……让他感到“平静”和“归处”的地方。
阳光很好,风很轻,世界很安静。
元玉安站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眼睛却看着那栋公寓楼。
他看见唐徴和周明扬一起出门,一起逛超市,一起回家。
看见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陪伴。
就像……卫瑛和殷九思。
可又不一样。
元玉安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们的感情,更像是两棵在黑暗里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纠缠,枝叶却各自向着光。沉默,扭曲,却又……坚不可摧。
这样的感情,能抵得过即将到来的风暴吗?
元玉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做些什么改变结局。
哪怕……要付出代价。
他放下咖啡杯,转身离开。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