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雅顿庄园

雅顿庄园坐落在南域西郊的山麓,占地广阔,是陆家在上世纪建造的私人府邸。庄园主体是仿哥特式建筑,尖顶、拱窗、石砌外墙,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唐徴的车驶入庄园大门时,晚上七点五十分。

夜色已深,庄园里却灯火通明。车道两旁的路灯是复古的煤气灯样式,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引导着车辆驶向主楼。远处,主楼的尖顶在夜幕中耸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却照不亮那些深邃的阴影。

司机在门廊前停车,穿着制服的侍者上前拉开车门。唐徴下车,站在门廊的灯光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黑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金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翡翠般的眼睛扫过眼前的建筑,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唐少爷,这边请。”侍者躬身引路。

唐徴跟着他走进主楼。门厅很高,穹顶绘着宗教壁画,已经有些褪色。水晶吊灯垂下来,照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混合着旧木头和尘土的气息。

穿过门厅,侍者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门是双开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把手是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

“会议厅在下面。”侍者低声说,“请从这边下楼。”

他推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壁上点着壁灯,光线昏暗。

唐徴走了下去。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凉,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气息。壁灯的光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走了大概三分钟,终于到了底。面前又是一扇门,同样是橡木的,但更厚重,没有装饰,只在中央有一个黄铜的门环。

侍者上前,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唐徴认得他——陆家的管家,陆老最信任的人之一。

“唐少爷,”管家微微躬身,“请进。”

唐徴走进门。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会议厅比唐徴想象的要大。

是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概二十米,穹顶很高,中间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经过水晶的折射,在墙上投出斑斓的光影。墙壁是石砌的,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壁灯,光线昏暗。

厅中央放着一张圆桌,通体漆黑,桌面光滑如镜,映出吊灯的倒影。桌边放着三把高背椅,同样是黑色,椅背上雕刻着不同的纹路——左边是盘旋的龙,右边是展翅的鹰,中间是缠绕的藤蔓。三大家族。

龙是陆家,鹰是贺家,藤蔓是唐家。

三把主位椅子后面,各站着几个人。

陆家那边,主位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深紫色的唐装,手里拄着一根雕花手杖。他虽然年迈,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来时,像刀子刮过皮肤。他是陆老,陆家的掌舵人,在南域摸爬滚打几十年,根基深厚得无人能及。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男子。左边那个三十岁上下,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这是陆家名义上的继承人,陆家长孙陆明轩。右边那个年轻些,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眉眼和陆老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沉稳,眼神冷静——这是陆家最近冒头的私生子,陆瑾。据说能力出众,很得陆老赏识。

贺家那边,主位上坐着个沉默的男人,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面容冷峻,五官深刻,像用刀斧凿出来的。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他是贺先生,贺家的家主,十五岁从街头起家,硬生生在南域最混乱的地带杀出一条血路,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他身边坐着个少年,大概二十出头,眉眼和贺先生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张扬,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一支钢笔。这是贺先生的弟弟,贺凛,贺家默认的下一任继承人。

唐家这边,主位空着。

唐徴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陆老的眼神锐利,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陆明轩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显然看不起这个“半路回家”的唐家小儿子。陆瑾的眼神平静,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移开了。

贺先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贺凛。贺凛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里的钢笔转得更快了。

“唐少爷。”陆老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唐夫人没来?”

“母亲身体不适。”唐徴走到唐家的主位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我代表唐家出席。”

“身体不适?”陆明轩嗤笑一声,“该不会是怕了吧?最近唐家的生意可不怎么顺。”

唐徴没理他,只是看着陆老:“会议可以开始了吗?”

陆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坐吧。”

唐徴在唐家的主位上坐下。高背椅很硬,椅背上的藤蔓纹路硌着后背,不太舒服。

“既然人都到齐了,”陆老说,“那就开始吧。”

他顿了顿,手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今年的议题主要有三个。第一,西城新开发区的地皮分配。第二,码头货运线的控制权。第三……”

他看向唐徴:“镜组织在南域的活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一直转着钢笔的贺凛都停下了动作,看向唐徴。

唐徴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冷笑。所以这就是唐夫人让他独自一人前来的真正原因吗……真不愧是他的母亲呢。

“镜组织,”陆老缓缓说,“是帝国的暗杀组织,按理说不该插手南域的事务。但最近,他们在西城活动频繁,已经造成了四起命案。唐少爷,这事……唐家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唐徴平静地看着他:“陆老想要什么解释?”

“镜组织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域?”陆老盯着他,“又为什么……专挑和唐家有关的地方活动?”

“陆老这话说得有意思。”唐徴笑了,笑容很淡,却让陆老皱了皱眉,“镜组织是帝国组织,唐家是南域家族,八竿子打不着。他们出现在哪里,做什么,和唐家有什么关系?”

“是吗?”陆明轩插话,“可我听说,唐少爷来南域之前可是帝国尊贵的公爵,权势快赶上整个南域了。”

唐徴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看向陆明轩:“陆少爷从哪里听说的?”

“这你别管。”陆明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总之,如果镜组织真的和唐家有关,那唐家就是在引狼入室。深渊的规矩,三大家族不得引入外部势力干预南域事务。唐家这是坏了规矩。”

“规矩?”一直没说话的贺先生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陆少爷倒是很懂规矩。”

陆明轩脸色一变:“贺先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贺先生慢慢转过头,看向陆明轩,“如果你真有证据证明唐家和镜组织有勾结,那就拿出来。如果没有,就别在这里说些捕风捉影的话。”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让陆明轩闭了嘴。

陆老看了贺先生一眼,眼神深邃,然后转向唐徴:“唐少爷,这件事,唐家到底知不知情?”

“不知情。”唐徴说,“镜组织在帝国也是极其隐秘的组织,唐家从未与他们有过往来。至于他们为什么出现在南域,唐家一概不知。”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坦荡。

陆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信你这一次。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让我发现唐家真的和镜组织有牵扯,那别怪陆家不客气。”

“陆老放心。”唐徴说,“唐家向来守规矩。”

“那就好。”陆老顿了顿,“接下来,讨论第一个议题。西城新开发区……”

会议继续进行。

唐徴坐在那里,听着陆老和贺先生讨论地皮分配、利益划分,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可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会议上。

他在观察。

观察陆老——这个老狐狸,今天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敲打唐家?还是另有所图?

观察贺先生——这个男人一直沉默寡言,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他在想什么?

还有陆瑾。

唐徴的目光在陆瑾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私生子,从始至终都很安静,几乎没说过话。可他站在陆老身后,姿态从容,眼神冷静,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呢?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侍者送来了茶点。

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色的侍者制服,端着银质的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精致的瓷杯。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唐徴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

手腕内侧,有一个极小的刺青——藤蔓缠绕的匕首。

唐家的族徽。

这个侍者……是唐家的人。

唐徴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他却尝不出味道。

侍者退到角落,站在阴影里,低着头,像个无声的影子。

会议继续。

讨论到码头货运线时,贺先生突然说:“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

“码头货运线的控制权,一直是三家轮流掌管,每年一换。”贺先生说,“但这样效率太低,容易出纰漏。我建议,成立一个联合管理委员会,三家各出两人,共同管理。”

陆老皱眉:“共同管理?怎么分权?”

“按股份。”贺先生说,“陆家40%,唐家30%,贺家30%。”

“凭什么陆家占40%?”唐徴开口。

“凭陆家在南域的根基最深,人脉最广。”贺先生看向他,“唐少爷有意见?”

“有。”唐徴说,“陆家根基深不假,但码头货运线的生意,唐家和贺家出力也不少。按我的意思,三家各33%,剩下的1%作为公共基金。”

“各33%?”陆明轩冷笑,“唐少爷倒是会算账。可陆家凭什么要让出7%?”

“就凭没有唐家和贺家,陆家也吃不下整条线。”唐徴平静地说,“陆少爷,贪多嚼不烂。”

陆明轩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被陆老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老看向贺先生:“贺先生觉得呢?”

贺先生沉默片刻,说:“我同意唐少爷的提议。三家各33%,1%公共基金。”

“那就这么定了。”陆老一锤定音。

唐徴心里嗤笑一声。

这个结果,比唐家计划的要好。比自己期待的要差。本来只是想给唐夫人找点不痛快的。结果在贺先生的推波助澜下,唐家保住了应有的份额,没被陆家压得太狠。

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陆老今天这么轻易就退让,一定有别的打算。

果然,会议快结束时,陆老突然说:“还有个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下周是我七十大寿。”陆老说,“会在庄园办个寿宴,请帖已经发出去了。三位……”他看向唐徴、贺先生、贺凛,“务必赏光。”

寿宴。

唐徴心里一沉。

陆老的寿宴,从来不只是吃饭喝酒那么简单。那是南域各方势力的聚会,是情报交换、利益勾兑的场合,也是……危机四伏的战场。

“一定到。”贺先生说。

“我也去。”贺凛笑着说,“陆爷爷的寿宴,肯定很热闹。”

唐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唐家会准时出席。”

“好。”陆老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那就这么说定了。”

会议结束。

众人起身离席。

唐徴走在最后,经过那个侍者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侍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可那双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东西。

侍者朝他微微颔首,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茶具。

唐徴没停留,走出了会议厅。

石阶向上,壁灯的光在脚下晃动。

走到一半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唐徴回头,看见贺凛跟了上来。

“唐徴,”贺凛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往上走,“今天表现不错啊。敢跟陆老讨价还价,有胆量。”

“贺少爷过奖了。”唐徴说。

“别这么客气。”贺凛笑了笑,“叫我贺凛就行。我挺喜欢你的,交个朋友?”

唐徴看了他一眼:“贺少爷想交朋友,还是想探唐家的底?”

“都有。”贺凛坦率地说,“不过主要是前者。你这人,有意思。”

唐徴没说话。

两人走到门厅,侍者已经等在那里,递上外套。

贺凛接过外套,却没穿,搭在手臂上,看着唐徴:“下周陆老的寿宴,你会来吧?”

“会。”

“那到时候见。”贺凛朝他挥挥手,走向门口,“对了,替我向你哥哥问好。唐珏……他还好吗?”

唐徴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很好。”

“那就好。”贺凛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唐徴站在门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翡翠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贺凛。

贺家的继承人。

他提到唐珏时,眼神里的关切……是真的吗?

还是……另有所图?

唐徴穿好外套,走出主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散了会议厅里那股沉闷的气息。

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廊前。

他上了车,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着刚才会议的一切——陆老的眼神,贺先生的沉默,贺凛的笑容,还有……那个手腕上有唐家族徽的侍者。

深渊。

这三个家族,像三头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存的野兽,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争夺着生存的空间。

而唐徴,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车驶出庄园,驶入夜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美丽,却也冰冷。

就像这个夜晚,就像这场会议,就像……他即将面对的一切。

唐徴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扬发来的短信:

“回来了吗?饭做好了。”

很简单的几个字。

唐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那条短信,触动了一下。

至少在这个鬼地方,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车在夜色中疾驰。

而新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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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玛丽苏
连载中司空小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