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公寓时,凌晨三点。
周明扬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引擎的余温慢慢散去,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副驾驶座上,唐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睫毛在轻微颤动——他没睡着。
“到了。”周明扬说,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唐徴睁开眼,翡翠色的眸子里映着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嗯。”
两人下车,进电梯,上楼。整个过程谁也没说话,只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嗡鸣,还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周明扬伸手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填满空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意,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种沉重的东西。
唐徴脱下沾血的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地上。里面的白色T恤也染了血迹,在灯光下红得刺眼。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痂,像某种诡异的装饰。
“先去处理伤口。”周明扬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急救箱——不是普通家庭用的那种,是专业的医疗急救箱,里面器械齐全,甚至有几样手术工具。
唐徴跟进来,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周明扬打开箱子,取出酒精棉球、纱布、医用胶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把衣服脱了。”周明扬说,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摆弄着器械。
唐徴脱掉T恤。灯光下,少年的身体线条清晰利落,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肌肉,而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蕴含着爆发力的身体。胸口有一片淤青,是黑鸦那一脚留下的,颜色已经开始发紫。
周明扬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先用酒精棉球擦拭唐徴脖子上的伤口——动作很轻,但酒精刺激伤口时,唐徴还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肌肉。
“疼就说。”周明扬说。
“不疼。”唐徴说,声音很平静。
周明扬没再说话,仔细清理完伤口,涂上抗菌药膏,贴上纱布。然后他开始处理胸口的淤青——拿出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淤青处,用力揉搓。
这个动作比处理伤口时亲密得多。掌心贴着皮肤,热度透过肌肤传递,还有周明扬手指的力道,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唐徴的身体又绷紧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疼。
他低头看着周明扬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医生的手。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刚才握过枪,开过枪,杀过人。
“周医生,”唐徴忽然开口,“你以前经常处理这种伤吗?”
周明扬揉搓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医生都会处理外伤。”
“我不是说医生。”唐徴说,“是说……在成为医生之前。”
周明扬的手停住了。
房间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两人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良久,周明扬收回手,用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药油,起身去洗手间。
水流声传来。
唐徴坐在床边,看着洗手间门缝底下漏出的光,看着那个模糊的、正在洗手的背影。
他刚才的问题,对于周明扬来说毫无波澜。但是对方的身体、表情都印刻进了周明扬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了涟漪,也搅动了底下那些沉埋已久的淤泥。
他想弄脏对方。
周明扬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唐徴:“擦擦身上。药油别沾到床上。”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淡,听不出情绪。
唐徴接过毛巾,慢慢地擦着胸口残留的药油。灯光下,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那些淤青和伤口显得格外刺眼。
“周医生,”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你刚才说的……十二年前的事,是真的吗?”
周明扬正在收拾急救箱,闻言转过身,看着唐徴。
少年坐在床边,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翡翠般的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可周明扬知道,那不是天真。
唐徴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杀过人,知道他顶替了别人的身份,知道他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黑暗。
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真的。”周明扬说,声音平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十二年前,我杀了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他叫周明扬。我顶替了他的身份,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为什么?”唐徴问,“组织给你的任务?”
“是。”周明扬说,“也不是。”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唐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时候我刚成为组织正式成员,十四岁。此前,我已经完成了很多任务,手上沾了很多血。
组织说我做得不错,可以进入情报组。但有个条件——我必须彻底摆脱过去的身份。他们给了我几个选择,都是南域贫民窟里无亲无故的孩子。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十五岁的周明扬。”
“你选了他?”唐徴问。
“因为他长得像我。”周明扬说,“或者说……我长得像他。组织的人说,这样替换起来最不容易被发现。”
他转过身,看着唐徴,眼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去了他住的地方。东区最脏最乱的一条巷子,他靠在垃圾堆旁,饿得只剩皮包骨。我给了他一个面包,他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吃完了,抬头看着我,眼睛很亮,说了声谢谢。”
周明扬闭上眼睛。
“然后我掐死了他。很快,没有痛苦。至少……我希望没有。”
房间里又陷入寂静。
这次,连窗外的车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嘀嗒,嘀嗒,像某种倒计时。
“那之后,”周明扬重新开口,,“我就成了周明扬。被送进福利院,上学,考医学院,当医生。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出排练好的戏。”
他说完,走到床边坐下,和唐徴并排,但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两人都看着窗外,看着远处城市天际线隐约的轮廓,看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唐徴,”周明扬忽然说,“你为什么要留在南域?我知道你在帝国势力不小,你完全可以回去,过更好的生活。”
唐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有点假,但没人看见:“更好的生活?”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回忆。
“我八岁被送到贝哈尔公爵身边。那时候我父亲刚死,唐夫人需要新的靠山,就把我送了过去。公爵喜欢漂亮的小男孩,我正好符合他的审美。”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他身边待了五年。学礼仪,学音乐,学怎么取悦他,也学……怎么杀人。十五岁那年,我杀了他。用他送我的那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割开了他的喉咙。”
唐徴转过头,看着周明扬,翡翠般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周明扬那张苍白的脸。
“我回到南域。只是因为我一直想有个家,而且唐夫人刚好也需要我。不是因为她爱我,是因为我有用。即使如此,我也甘之如饴。”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
心里却想着,怎么可能,他只是想来亲眼见证唐家的覆灭,见见他那个该死的哥哥。
这么说,只是想在周医生面前卖惨卖乖罢了。
“周医生,我们是一类人。手上都沾着洗不干净的血,心里都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我们都戴着面具生活,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
这是真话,当唐徴真的在工厂看到周明扬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愉悦的,他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他注定是他的所有物。
周明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落在唐徴心上。
周明扬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碰了碰唐徴脸颊上的一处擦伤——那是刚才打斗时留下的,很浅,已经结痂了。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唐徴没躲。他看着周明扬,看着他眼里那片深沉的黑暗,还有黑暗深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唐徴,”周明扬说,声音低得像耳语,“离开南域吧。趁还能走的时候。”
“那你呢?”唐徴问。
“我……”周明扬顿了顿,“我走不了。十五年前我就走不了了。”
“那我也不走。”唐徴说,“周医生,你救过我一次。在巷子里,那天晚上。现在,我也救你一次。我们扯平了。”
周明扬看着他,眼神复杂。
想的却是,小猫也太好骗了。这么容易就落到自己怀里,那自己就绝对不会放手了。
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却像破晓时分第一缕阳光,微弱,却真实。
“这种事,哪有扯平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唐徴也笑了:“那就一直扯不平。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永远算不清。”
两人对视着,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在经历了血腥和死亡之后,在这个冷清却温暖的房间里。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远方的天际线,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
黑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周明扬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扔给唐徴:“穿上。别着凉。”
唐徴接过,套上。衣服是周明扬的,尺码偏大,松松垮垮罩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和莹白的肩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细瓷般的光。
周明扬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你呢?”
“还有点事要处理。”周明扬瞥了眼地上的血衣。
唐徴点头,不再多问。他躺上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周明扬看着他躺下的背影——少年侧着身,金发散在枕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看了很久,才关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他蹲下身收拾那些沾血的衣服。外套,T恤,卷成一团塞进黑色垃圾袋。又进浴室,把用过的器械一一清洗消毒,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黎明前的光,是灰蓝色的,冷冷地洒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他想起唐徴刚才说的话。
“我们是一类人。”
是的,他们是一类人。
都被黑暗浸染,都戴着面具,活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唐徴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像一枚璀璨的宝石,即便沾了血污,也依旧亮得灼人。
他合该属于黑暗。
黑暗也只会一直渴求他。
周明扬知道,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欲念,已经压不住了。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那是他这些年偷偷收集的资料——关于“镜”组织,关于南域的各种势力,关于……他自己身份的真相。
文件最底部,有一条被标红的记录:
“十二年前周明扬死亡案,现场发现第二人血迹。DNA样本已提取,未匹配到任何已知数据库。疑似凶手遗留。”
第二人血迹。
不是那个男孩的,也不是自己的。
是第三个人的。
周明扬盯着那条记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黑鸦死了,但事情还没结束。
组织不会放过他,还有唐徴……唐家的人如果知道他和唐徴的关系,会是什么反应?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唐徴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少年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金发散在枕头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呼吸很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周明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关上门。
自己的**被那少年用最直接的方式唤醒了——不是今晚,是从巷子里第一次见面开始。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疯长,缠进骨血里。
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并不觉得恐惧。
反而有种……找到归处的感觉。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黎明,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