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徴在甜品店待到傍晚六点。
今天客人不多,他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和店长打过招呼,换了衣服离开。出门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晚霞在西边烧成一片暖橘色,把街道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他坐公交回家。车上人很少,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渐次亮起,像一串串被点燃的珍珠,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
周明扬没发消息来。
唐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窗外。
七点半,他回到家。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一片昏暗。周明扬还没回来。
唐徴开灯,换鞋,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中午剩的饭菜,他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咀嚼食物的轻微声响。
太安静了。
比周明扬刻意疏远他的那些日子,还要安静。
吃完饭,他洗碗,擦灶台,收拾垃圾。所有动作都按部就班,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做完这些,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
周明扬说今晚可能不回来,或者回来晚。
他没说去哪里,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唐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却照不进更深的黑暗。偶尔有车灯扫过,很快又消失。
八点四十。
他回到房间,从衣柜底层拿出那个黑色背包。拉开拉链,里面的装备整齐排列,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取出一把匕首,刀鞘是哑光的黑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拔刀,刀刃雪亮,映出他翡翠般的眼睛,和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他把刀插回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拿出一个微型耳麦,塞进右耳,调整频率,连接上自己在南域的加密线路,他需要信任的人协助。通讯频道很安静,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又将微型手枪藏在后腰。
最后,他穿上外套——黑色的,面料硬挺,能防刀割。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遮住大半张脸。戴上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镜子里的人,金发被完全藏进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翡翠色的瞳孔在阴影里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
不再是甜品店那个乖巧温顺的少年。
这是唐徴真正的样子。
他关灯,锁门,下楼。
九点整。
西城废弃工厂区在城市的边缘,靠近旧码头。几十年前这里曾经繁荣过,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鳞次栉比,日夜轰鸣。后来产业转移,工厂陆续倒闭,留下大片空置的厂房和锈蚀的设备。
夜晚的工厂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残破的厂房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破碎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杂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半人高,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唐徴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路边,徒步进入。他没有开车灯,靠着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光污染辨认方向。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耳麦里传来加密线路的实时汇报:
“目标区域热成像显示三个活动单位。A点,三号厂房二楼,静止;B点,废弃水塔顶部,移动;C点,六号厂房入口,静止。”
唐徴压低声音:“身份确认?”
“A点体型与黑鸦档案吻合度87%。B点身份不明,疑似哨兵。C点……无法确认。”
唐徴眯起眼睛。
三个点。黑鸦在二楼,哨兵在水塔,还有一个人在入口。
周明扬会在哪里?
他贴着墙根移动,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速接近三号厂房。厂房外墙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一扇侧门虚掩着,门轴锈死了,只能推开一条缝。
唐徴侧身挤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铁锈和某种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
他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等眼睛适应黑暗。厂房很大,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有滴水声,很规律,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耳麦里传来新的指令:“B点移动,朝你方向。”
唐徴立刻蹲下身,躲在一堆废弃的机器后面。几秒后,头顶的横梁上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像猫走过瓦片。一个黑影从上方掠过,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是那个哨兵。
黑影在原地站了几秒,似乎在听什么。然后转身,朝厂房深处走去。
唐徴等他走远,才从机器后面出来,朝相反的方向——楼梯口移动。
楼梯是铁制的,锈蚀严重,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唐徴把重心放在边缘,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走钢丝。
二楼比一楼更暗。只有尽头的一个房间透出微弱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唐徴贴着墙,慢慢靠近。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侧身,透过缝隙往里看。
房间不大,以前应该是办公室,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两把破椅子。桌子上一盏露营灯,发出冷白的光,照亮桌边两个人。
背对着门坐着的,是个瘦高的男人,穿黑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后颈露出一截刺青——乌鸦的翅膀。
黑鸦。
他对面坐着的人,唐徴只能看到侧影。
穿着深色外套,身形挺拔,坐姿很直。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得很紧。
那个侧影,唐徴太熟悉了。
周明扬。
他真的在这里。
在和黑鸦见面。
唐徴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在兴奋。耳麦里加密线路还在汇报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房间里,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
黑鸦先开口,声音很低,带着沙哑的质感,像砂纸磨过金属:“东西带来了吗?”
周明扬没说话,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黑鸦没接,只是看着周明扬:“你确定要这么做?”
“这是最后一次。”周明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拿了东西,离开南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黑鸦笑了,笑声很冷:“你以为这么简单?组织不会放过你的。‘镜’从来没有叛徒能活过三年。”
“我不是叛徒。”周明扬说,“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人。”
“那你是什么?”黑鸦倾身向前,露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瘦削、苍白、眉眼锋利的臉,“一个普通的医生?周明扬,别骗自己了。你手上沾的血,不比我少。”
周明扬沉默了几秒。
“那是过去。”他说,“现在,我只是个医生。”
“医生?”黑鸦嗤笑,“医生会知道怎么处理尸体?医生会一眼看出致命伤的手法?医生会……在十二年前,亲手掐死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然后顶替他的身份?”
门外的唐徴,呼吸骤然停滞。
十二年前。
十五岁的男孩。
亲手掐死。
顶替身份。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子,无情割开隐藏的真相。
他看见周明扬放在桌上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是任务。”周明扬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唐徴听出了里面的裂纹——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我只是执行任务。”
“任务?”黑鸦站起来,走到周明扬面前,俯视着他,“周明扬,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当年那个任务,是你主动接的。为什么?因为那个男孩和你长得像?因为你想彻底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他伸手,抓住周明扬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可你摆脱得了吗?你身上流着的血,你骨子里刻着的本能,你夜里做的那些噩梦……都在提醒你,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做过什么。”
周明扬没反抗,只是看着黑鸦,那双浅淡的瞳孔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放开他。”
声音从门口传来。
黑鸦和周明扬同时转头。
唐徴推开门,站在门口。帽子摘掉了,金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泽,翡翠般的眼睛直视着黑鸦,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黑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有个小朋友。周明扬,这是你养的宠物?”
周明扬的漠然被打破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唐徴从未见过的神情。后来的他才会明白,那是周明扬心动的神情。他精心布下的陷阱,小猫如他所愿,跳了进来。
“唐徴,”他的声音沙哑,“走。”
“我不走。”唐徴走进房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黑鸦松开周明扬,转身面向唐徴,上下打量他:“金发碧眼,长得不错。你这种相貌……贝哈尔公爵活着的时候最喜欢了。”
唐徴的眼神骤然加深,,翡翠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
他最讨厌听到那个名字了。
那个把他当作收藏品、当作玩物、当作可以随意交换商品的人渣。
那个在他十五岁那年,被他亲手割断喉咙的人。
唐徴没有接话。他盯着黑鸦,右手慢慢伸进外套内侧,握住匕首的刀柄。
“有意思。”黑鸦舔了舔嘴唇,“小朋友,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是我和周明扬的私事。”
“他现在是我的人。”唐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黑鸦挑了挑眉,看向周明扬:“你的人?周明扬,你什么时候好这口了?喜欢这种漂亮的小男孩?”
周明扬没说话。他看着唐徴,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唐徴,”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走。现在就走。这不关你的事。”
“已经关我的事了。”唐徴拔出匕首,刀刃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寒光,“黑鸦,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放他走,东西给你。”
黑鸦眯起眼睛:“什么东西?”
“你要找的‘钥匙’。”唐徴说,“帝国方面在南域寻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黑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你怎么知道‘钥匙’?”
“这不重要。”唐徴说,“放他走,我告诉你位置。否则,你什么都得不到。”
黑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小朋友,你很有胆量。但你搞错了一件事——‘钥匙’我要,周明扬的命,我也要。”
他话音刚落,身影突然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唐徴。
唐徴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匕首反手划向黑鸦的咽喉。黑鸦后仰,刀刃擦着他的皮肤划过,带起一道血线。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匕首的寒光,拳脚的残影,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片死亡的舞蹈。黑鸦是A级杀手,经验丰富,出手狠辣。唐徴虽然年轻,但技巧娴熟,反应敏捷,丝毫不落下风。
周明扬站在桌边,看着这场搏杀,眼中浮现了兴味。
果然,越了解唐徴的真面目,他就越爱他。从初遇的巷子,到公寓的日常……
“周医生。”
有人叫他。
周明扬回过神,看见唐徴被黑鸦一脚踹在胸口,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匕首脱手,掉在地上。
黑鸦捡起匕首,走向唐徴。
“游戏结束了,小朋友。”他说,刀刃抵在唐徴的咽喉,“‘钥匙’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唐徴靠着墙,嘴角渗出血丝,却笑了。
那笑容很浅,带着点玩味,还有一丝黑鸦看不懂的——近乎愉悦的东西。
他是故意的。
那双看不见的手已经摸到了枪。
他最喜欢看敌人自以为胜券在握,却在最后关头惨败的样子了。
就像当年的贝哈尔公爵,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在下一秒,被他藏在袖中的匕首割开了动脉。
“你杀了我,”唐徴轻声说,翡翠般的眼睛直视着黑鸦,“就永远找不到‘钥匙’。”
“是吗?”黑鸦的刀尖往下压,划破皮肤,血珠渗出来,“那我们就试试——”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
黑鸦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胸口绽开的血花,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然后,缓缓倒地。
周明扬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
他的手很稳,神情也毫无变化。
唐徴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抬头看着周明扬,翡翠般的眼睛里映着灯光,还有周明扬那张清冷的脸。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以为周明扬会继续站在那里,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用那种冷漠的、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一切发生。
可周明扬开枪了。
为了他,开枪了。
“周医生,”他轻声说,“你开枪了。”
周明扬没说话。他看着地上的黑鸦,看着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在黑暗里挣扎的人,现在躺在那里,胸口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然后,他扔掉枪,走到唐徴面前,蹲下身。
“伤得重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唐徴摇摇头:“皮外伤。”
周明扬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口,看着那张沾着血污却依然精致的脸,看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心动的,渴望的,想得到唐徴的自己。
他伸出手,想碰碰唐徴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耳语,“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管我的事?”
唐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容很轻,却像一道光,劈开了这个黑暗血腥的夜晚。
“因为,”他说,“你在刚才就是我的人了。”
周明扬愣住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啊,他终究会得到唐徴的。
他伸手,把唐徴从地上拉起来,扶着他。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枪声会引来警察。”
“嗯。”唐徴点头,靠在他身上。
两人搀扶着,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厂房。
夜风吹过来,带着工厂区特有的铁锈和尘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城市飘来的、微弱的烟火气。
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周明扬扶着唐徴,一步一步,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身后,废弃的厂房静静矗立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一场血腥的搏杀,一次死亡,还有……冰层彻底碎裂的声音。
唐徴侧头,看了周明扬一眼。
周明扬也刚好转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
一个如黑夜,一个似翡翠。
却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