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扬关上电脑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冷寂。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滚轮,光滑的塑料表面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十二年前,南域东区贫民窟,一个无名男孩死了。十二年前,也是那个时候,现在的周明扬——那时他还叫别的名字——被带出那个黑暗的地方,换了身份,换了人生。
周明扬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医学专著,最后停在一本厚重的《法医学图谱》上。他抽出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打印机打的宋体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忘记过去,你才能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忘记过去。
他确实忘记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那些。那些黑暗的、血腥的、不堪回首的,他统统不在意,无感且无聊。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自己不在意,它就真的消失了。
就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汹涌澎湃,随时可能破冰而出。
最近西城的连环杀人案,就是一根搅动冰层的棍子。
第四具尸体是三天前发现的,在西城边缘一家廉价旅馆的房间里。死者二十五岁,外地来的打工仔,独居,社会关系简单——和前三个一样。
但这次的现场,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手术刀。
不是普通的手术刀,是瑞士制造的专业型号,刀柄上刻着编号,属于南域中心医院胸外科五年前报废的一批器械。
报废清单上有周明扬的签名。
李局长今天下午亲自来找他,把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术刀放在他办公桌上,语气很客气,眼神却很锐利:“周医生,这个……你认识吗?”
周明扬看着那把刀,点了点头:“医院五年前报废的器械。清单我签过字。”
“为什么会出现在杀人现场?”
“不知道。”周明扬说,“报废器械按规定应该统一销毁。可能是销毁流程出了纰漏,流落出去了。”
李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周医生,我不是怀疑你。但你最近……最好小心些。有人想把案子往你身上引。”
周明扬没说话。
有人想陷害他。
或者说,有人想……逼他出来。
黑鸦。
镜组织的A级杀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在西城杀人,还特意留下指向他的线索?
是在找他吗?
还是……在警告他?
周明扬揉了揉眉心。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更深层的、浸透骨髓的倦怠,伴随着对唐徴的**。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影。
他走到唐徴房间门口,停下。
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的人应该睡了。
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此刻正安静地睡在这个门后,像只收起爪牙的猫,无害,温顺,甚至……有些脆弱。
可周明扬知道,那不是真的。
过于完美的伪装,过于娴熟的生存技巧,还有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锐利和冷漠。
他在调查周明扬。周明扬知道。
那些加密线路的通讯,那些暗中探查的痕迹,那些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试探……都在告诉他,唐徴不是普通的流浪少年。
他是谁?
镜组织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派来的?
周明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早就不想维持现状——做两个表面平静,互不干涉,像偶然交汇的陌生人,短暂同行一段路,然后各自分开。
冰层已经开始碎裂了。
唐徴其实没睡。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耳朵却听着门外的动静。周明扬在书房待到凌晨,出来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现在停在他门口。
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
唐徴的呼吸保持平稳绵长,像熟睡的人。手指却悄悄摸到了枕头下的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神经绷紧。
如果周明扬现在推门进来,他会怎么做?
是继续伪装,还是……
门外的人动了。脚步声很轻,朝浴室方向去了。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轻响,喝水,关水龙头。
接着,脚步声回到了书房门口,停顿,推门,关门。
唐徴睁开眼,翡翠色的眸子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松开握刀的手,坐起身。
周明扬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至少三十秒。
他在想什么?在犹豫什么?
唐徴赤脚走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书房里很安静,没有敲键盘的声音,没有翻书的声音,只有……一种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不是身体上的痛苦,是更深的东西,更深的**。那种感觉唐徴很熟悉——就像他自己。
他们是一类人。
被黑暗侵蚀的人。
唐徴慢慢退回到床边,重新躺下。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
此前一直调查周明扬的加密线路今天下午传来新消息:十二年前南域东区确实有一批孩子失踪,大部分是贫民窟的孤儿,年龄在十到十五岁之间。警方立案调查过,但不了了之。其中有个男孩的尸体后来被找到,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案件悬置至今。
那个男孩的年龄、体貌特征,和周明扬吻合。
可如果那个男孩死了,现在的周明扬是谁?
是冒名顶替?还是……
唐徴想起另一个来自帝国信息:同一时期,帝国暗杀组织“镜”在南域秘密招募了一批孩子,进行特殊训练。那些孩子大多来自贫民窟,无亲无故,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周明扬会是其中之一吗?
如果是,那他现在为什么成了医生?为什么脱离了组织?又为什么……会被黑鸦盯上?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
唐徴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周明扬买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
可这个人,可能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就像唐徴自己,也不是表面上那个乖巧懂事的甜品店员工。
他们都是戴着面具生活的人。
面具戴久了,会不会就真的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唐徴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游戏,他不想输。
不管是黑鸦,还是周明扬,还是其他任何想要伤害他的人……
他都不会退。
窗外,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冰层上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早晨七点,唐徴准时起床做早饭。
厨房里飘着煎蛋和培根的香气,面包机“叮”的一声弹出烤好的吐司。他动作熟练地摆盘,倒牛奶,切水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周明扬从书房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丝毫昨夜的情绪波动。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专业、滴水不漏的周医生。
“早。”唐徴把早餐放到餐桌上。
“早。”周明扬坐下,拿起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吃到一半,周明扬忽然开口:“今天下班后,我要去警局一趟。”
唐徴抬头:“因为那个案子?”
“嗯。”周明扬说,“李局长需要我配合做一些调查。”
“需要我陪你吗?”
周明扬看了他一眼:“不用。”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唐徴听出了里面的拒绝——不是疏远,更像是一种保护。
周明扬不想把他卷进去。
为什么?
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是……担心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唐徴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问。
饭后,周明扬收拾好公文包,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他回过头,看了唐徴一眼。
“唐徴。”他说。
唐徴正在洗碗,闻言转过头:“嗯?”
“如果……”周明扬顿了顿,“如果今晚我没回来,或者回来晚了,你不用等我。自己锁好门,早点睡。”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唐徴听出了里面的不寻常。
“周医生,”他放下手里的碗,走到玄关,“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周明扬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瞳孔里映着晨光,依旧看不出情绪。
“只是以防万一。”他说,“别多想。”
然后他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唐徴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翡翠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明扬在担心他。
虽然表面上依然冷淡,虽然刻意保持距离,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他确实在担心他。
这让唐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也疼了一下。
他走回厨房,继续洗碗。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壁,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唐徴擦干手,拿出来看。是唐家加密线路发来的新消息:
“黑鸦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是西城废弃工厂区。今晚九点,与未知目标接头。建议避开该区域。”
今晚九点。
西城废弃工厂区。
周明扬今晚要去警局。
唐徴盯着屏幕,手指在边缘轻轻敲击。
巧合吗?
还是……周明扬说的“去警局”,根本就是个借口?
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废弃工厂区?
去见黑鸦?还是……去见别的什么人?
唐徴关掉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周明扬的身影走出小区,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晨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唐徴知道,冰层下的暗流,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站在冰层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冰面自己碎裂?
还是……主动跳下去,潜入暗流,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唐徴转身走回房间,打开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黑色的背包。
包里装着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匕首,绳索,夜视仪,加密通讯器,还有几把改装过的手枪。
他拉开背包拉链,检查了一遍装备。
然后,拉上拉链,把背包放回原处。
该去上班了。
他换好衣服,走出家门。锁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个多月的公寓。
干净,整洁,冷清,却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唐徴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他关上门,锁好,转身下楼。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知道,今夜,将会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