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徴的调查结果在三天后传回。
资料不多,但足够让唐徴眯起眼睛。
周明扬,二十七岁,南域中心医院胸外科主治医师。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本地医学院毕业,实习,规培,留院,按部就班,没有污点,也没有亮点。
父母早逝,无兄弟姐妹,没有婚恋记录,社交圈狭窄得可怜。医院同事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专业,冷静,独来独往。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真实。
尤其是那份十五岁之前的记录——一片空白。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学籍档案,甚至没有户籍登记。就像是十五岁那年,这个人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然后按部就班地活成了现在这样。
唐徴合上平板,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十五岁。
这个时间点……有点意思。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自己十岁。被送到了那个人身边,第一次接触到了“镜”组织的成员。
他拿起手机,给之前的加密线路发了条新指令:
“查十二年前南域的人口失踪或死亡记录。重点:与周明扬年龄相仿的男孩。”
发完消息,他起身走到窗边。下午四点,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周明扬今天值白班,要六点才回来。
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轻微嗡鸣,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唐徴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有些陌生。
在唐家,永远有各种声音——佣人的脚步声,母亲打电话的交谈声,姐姐唐琳练枪的声音,哥哥唐珏读书的翻页声。那些声音构成了一种虚假的“家庭”氛围,热闹,却不温暖。
而在这里,在周明扬这个冷清得像个样板间的公寓里,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虽然周明扬最近在刻意疏远他,但这种疏远反而让唐徴觉得轻松——不用表演关心,不用解释行为,只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室友”关系。
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本该如此。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唐徴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冰箱里食材齐全,都是他这几天添置的。周明扬给他生活费,他也没客气,该买什么买什么。
切菜,热油,下锅。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食物的香味。唐徴盯着锅里翻滚的蔬菜,眼神有些放空。
他想起了父亲。
那个男人,也会在黄昏时分做饭。小小的厨房里飘着食物的香气,父亲系着围裙,哼着古老的帝国民谣,偶尔回头冲他笑:“小徴,饿了吗?再等一会儿就好。”
那时候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照进来,把父亲浅金色的头发染成暖橙色。
父亲的眼睛也是翡翠色的。和他一样。
可父亲的眼睛里没有冰冷的锋芒,只有温和的笑意,像春日里融化的湖水。
“小徴,”父亲总说,“你要记住,这世上最美的不是刀剑,是花开的声音,是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是……爱你的人呼唤你的声音。”
可后来,父亲死了。
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咳着血,握着他的手,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再后来,他被送进权力中心,学会了用刀,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把眼泪和软弱都咽进肚子里。
他再也不是那个会在厨房里等父亲做饭的小男孩了。
锅里的油突然溅起来,烫到手背。唐徴回过神,关火,把菜盛出来。
手背上红了一小块,火辣辣地疼。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皮肤,疼痛慢慢缓解。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明扬回来了。
唐徴关掉水,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周明扬正在玄关换鞋。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上面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血。
“回来了。”唐徴说。
周明扬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
他的目光在唐徴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
“晚饭好了。”唐徴说。
“谢谢。”周明扬说完,径直走向浴室,“我先洗个澡。”
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
唐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周明扬今天有点不对劲。
不是刻意疏远的那种冷淡,是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让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唐徴回到厨房,把饭菜端上桌,摆好碗筷。
十五分钟后,周明扬从浴室出来,换了身家居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可唐徴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咀嚼时眉头微蹙,像在忍受什么不适。
“周医生,”唐徴开口,“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周明扬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有。”
“你脸色不太好。”
“累了而已。”周明扬说,声音平淡,“今天有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哦。”唐徴不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吃饭。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吃到一半,周明扬突然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唐徴。
“唐徴。”他说。
唐徴抬起头:“嗯?”
“你……”周明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近晚上,真的不要出门。”
他的语气比上次更重,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警告。
唐徴挑了挑眉:“为什么?”
“西城最近不太平。”周明扬说,目光直视着他,“你应该知道。”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唐徴心里一动。周明扬知道他知道?怎么知道的?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平静地问:“周医生是指……那个连环杀人案?”
“嗯。”周明扬点头,“已经第四起了。死者都是年轻男性,独居,社会关系简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和你很像。”
唐徴笑了:“周医生是担心我吗?”
周明扬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瞳孔里映着灯光,看不出情绪。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他说,“至于担不担心……不重要。”
说完,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唐徴盯着他看了几秒,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周明扬为什么特意提起这个案子?为什么强调“和你很像”?是单纯的提醒,还是……试探?
还有他今天的疲惫,他外套上的血迹,他洗澡时比平时更长的水声……
一切都透着不对劲。
饭后,周明扬照例去了书房。唐徴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平板,调出周明扬的资料,再次仔细看了一遍。
十五岁之前的空白。
突然出现的身份。
过于干净的履历。
还有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疏离……
唐徴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周明扬的证件照,应该是几年前拍的,面容比现在更年轻些,眼神却十分的冷淡,彷佛没有什么能在他眼中停留。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在帝国见过的人。
代号“白鸦”,镜组织的前任首席杀手,擅长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暗杀,据说曾经是医生。后来在一次任务中失踪,生死不明。
年龄……如果还活着,大概四十多岁。
不对。
周明扬太年轻了。
可那种眼神,那种气质,那种对血腥和死亡的漠然……
唐徴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各种线索碎片般飞舞,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周明扬到底是谁?
那个连环杀人案的黑鸦,和周明扬有没有关系?
还有他自己……唐徴摸了摸手背上被油烫红的地方,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要每天给一个陌生人做饭、打扫?为什么要在意那个人是不是累了,是不是不舒服?
这不像他。
他应该是冷酷的,无情的,像一把出鞘的刀,只为实现目标而存在。
而不是坐在这里,为一个普通医生的安危感到……不安。
唐徴睁开眼睛,翡翠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
但很快,那丝迷茫被更深的锐利取代。
不管周明扬是谁,不管黑鸦在找什么,不管这个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暗流……
既然游戏已经开始,他唐徴,都会玩到底。
看谁先揭开对方的底牌。
看谁先……坠入深渊。
窗外,夜色已深。
书房里,周明扬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病历,而是一张张现场照片——连环杀人案的四起现场,还有……十五年前一桩旧案的档案扫描件。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的尸体,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衣服,倒在垃圾堆旁,脖子上有清晰的掐痕。
案件备注:无名尸,无身份信息,死因机械性窒息,凶手不明,案件悬置。
周明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文件,清空浏览记录,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黑暗中铺陈开来,像一片人造的星河。
美丽,却也冰冷。
就像他的人生。
也像……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看似温暖耀眼,实则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周明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冰层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和唐徴,都站在冰层上,谁先踩碎冰面,谁就会……万劫不复。
落入对方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