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扬的改变是从那个空荡荡的夜晚开始的。
唐徴说要在甜品店帮忙、不回来的那天,周明扬以为自己不会有感觉。他习惯了独处,甚至享受独处——安静,有序,没有意外。
唐徴的出现是个意外,虽然是他有意造成的“意外”。
这个意外被他迅速纳入了生活程序:多一双筷子,多一个房间的使用者,多一项观察的乐趣,多一份照顾的责任。
仅此而已。
可当那晚他推开家门,面对一室黑暗和寂静时,某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情绪悄然漫了上来。
不是失落——周明扬不认为自己会为任何人的缺席感到失落。那只是一种……不习惯。对,只是不习惯。就像用惯了的钢笔突然没水,常走的路突然封了,生活里一个小小的变量消失,让程序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他吃了泡面。味道很糟。洗碗时他看着水流冲刷碗壁,脑子里却想着唐徴做的清炒时蔬,火候总是恰到好处,颜色鲜亮,咸淡适中。
这不正常。
周明扬擦干手,回到书房,打开电脑。他试着工作,用数据、图表、论文——那些绝对理性、绝对客观的东西,让自己更清楚的区分并记住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
可他看了一页文献,又翻回去重新看。字句在眼前浮动,却没进脑子。
窗外霓虹闪烁,远处酒吧街的喧闹隐隐传来。这座城市从来不缺热闹,缺的是能把热闹隔绝在外的屏障。
唐徴就是那道屏障。
周明扬意识到这一点时,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
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是种独特的存在,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筑起了一道墙。墙内是新奇的体验、变化的情绪,墙外是无聊的生活、既定的轨迹。
而现在,墙缺了一块。
周明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以为他会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影响,不喜欢被牵动,不喜欢……心里某个地方,会因为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空了一块。
但他喜欢。
这很危险。
对自己来说,情绪从来是多余的。多少年来他都是这个样子——冷静、理智、高效,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任何可能干扰仪器稳定性的因素,都被排除。
唐徴就是那个因素。
所以从那天起,周明扬开始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
他想看看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不再去甜品店。没必要。咖啡在哪里都能喝,书在哪里都能看,没必要特地去那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一小块试吃的蛋糕被推过来。
他减少了和唐徴的交流。必要的信息传递通过短信完成,简短,明确,不带任何多余的字眼。他不再询问唐徴今天做了什么,不再在吃饭时随口评价菜的味道,不再在他晚归时多看一眼。
他开始重新划清界限。
家是家,唐徴是暂住的客人。客人有客人的空间,他有他的。客人的情绪、想法、过去和未来,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提供住所,唐徴只需要支付房租,虽然他从没收过——公平,清晰,没有情感牵扯。
可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首先是医院。
周明扬试图恢复以前的工作节奏——手术、查房、写病历,把时间填满,不留空隙。可护士们总在提起唐徴。
“周医生,今天小唐没来送饭啊?”
“周医生,小唐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他了。”
“周医生……”
周明扬一律回答:“不清楚。”或者干脆不回答。
次数多了,护士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以前她们觉得周医生只是性格冷,现在却觉得……是不是吵架了?不然为什么提起小唐时,周医生的表情比平时更冷?
然后是家里。
唐徴依旧每天做饭,打扫,安静得像只猫。可周明扬能感觉到,少年在观察他。
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在他刻意保持距离时,会在他脸上停留得更久。不是质问,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探究。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想看看这层冰冷的外壳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有一次晚饭时,唐徴突然问:“周医生,我做的菜是不是不合口味了?”
周明扬抬头:“为什么这么问?”
“您最近吃得少了。”唐徴说,语气很平静,“而且……不再评价了。”
周明扬顿了顿:“没有。很好吃。”
“那为什么……”
“食不言。”周明扬打断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唐徴不再说话。可周明扬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停留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周明扬在书房待到很晚。他需要处理一份紧急的病历报告,可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脑子里反复回放晚饭时那一幕——唐徴平静的表情,清澈的眼睛,还有那句被截断的“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在期待。
期待自己会习惯那双眼睛的注视,期待每天的晚饭时间,期待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这很荒谬,但也很新奇。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
周明扬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霓虹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李小姐那天塞给他的纸条。
“连环杀人犯……专挑独居的年轻男性……手法专业……”
李小姐的父亲是警察局长,消息来源可靠。如果连警方都判断“不像普通人做的”,那就意味着,凶手很可能有专业背景——军人、杀手,或者……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周明扬打开抽屉,拿出李小姐给的资料复印件。这是他以“医生需要了解案件情况以便提供医疗协助”为由,从警方那里要来的。
前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
干净。太干净了。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多余的伤口,一击毙命,致命伤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死者都是年轻男性,独居,社会关系简单,死亡时间都在深夜。
第四起案件发生在三天前,西城边缘的廉租公寓。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便利店店员,脖子被扭断,现场同样干净。
周明扬盯着照片,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医学名词:颈椎C2-C3节段断裂,瞬间死亡,无痛苦。
能做到这种程度,需要极强的力量和精准的控制。
普通人?
不可能。
周明扬合上资料,放回抽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唐徴。
第一眼看见那金发少年时——周明扬就知道不简单。
不是看穿什么破绽,是种本能。
但他还是把人带回来了。
那个在巷子里被人围住时,只是安静靠墙站着的少年。被救时没有惊慌,被带回家时没有不安,住进来后完美得像个人形家政机器人的少年。
完美得……不真实。
周明扬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唐徴检查伤口——那天在巷子,混混的刀划破了他的手臂。伤口不深,但需要消毒包扎。唐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拿出医药箱,动作很配合。
可周明扬注意到,在酒精棉球碰到皮肤的瞬间,唐徴的肌肉有极其轻微的紧绷——不是怕疼,是某种本能的防御反应。而且他恢复得很快,快得不像普通人。
当时周明扬就在想,这只小猫身上处处是疑点,可正因此不断吸引着他。
像深渊,明知危险,却还忍不住想去探索。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和唐徴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唐徴发的:“周医生,明天甜品店有新品试吃,我给您带一份?”
周明扬没回。
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笔,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病历上。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一如既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潭平静了多年的湖水,已经因为一粒石子的投入,泛起了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与此同时,唐徴坐在自己房间里——原本是书房,现在放了一张单人床,成了他的临时卧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是周明扬书架上的医学专著,唐徴看不懂,但偶尔会翻翻,想了解那个人每天都在看什么。
此刻他没在看书。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唐家加密线路发来的最新消息。
“目标确认:西城连环杀人案为‘清道夫’手法。执行者代号‘黑鸦’,隶属帝国暗杀组织‘镜’。任务不明,动机不明。已清除四人,预计还会继续。”
唐徴盯着“黑鸦”两个字,翡翠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黑鸦。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镜组织的A级杀手,擅长伪装和近距离格杀,行动干净利落,从不留活口。
这样的人出现在南域,绝不可能是随机作案。
他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清除什么?
唐徴想起前几天唐家内部会议时,
唐夫人提到的一件事——帝国方面最近有异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唐夫人没说,但语气很凝重。
会不会……黑鸦要找的东西,就在西城?
唐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街道安静无人。
周明扬的公寓在十二楼,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西城。霓虹灯的光海在夜色中蔓延,像一片人工的星河,美丽,却也掩盖了底下无数的肮脏和黑暗。
他想起周明扬最近的变化。
刻意保持的距离,减少的交流,不再来甜品店,甚至连看他时的眼神都更冷了。
是在怀疑什么吗?
唐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怀疑就怀疑吧。反正他也没打算永远伪装下去。住进周明扬的公寓,本来就是一时的兴致,想看看这个救下他的医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来……比想象中更有趣。
一个对连环杀人案如此敏感,能从警方那里拿到内部资料,还能精准判断“手法专业”的普通医生?
唐徴可不这么认为。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给另一条加密线路发了新的消息,这是他在南域自己的信息网,和唐家无关:
“查周明扬。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发完消息,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浮现出周明扬那张冷淡的脸,浅淡的瞳孔,还有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食不言”。
明明在刻意疏远,却还是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在他生病时默默递来药和水,在他被李小姐纠缠时,第一时间走过来把他带离那个尴尬的场合。
矛盾的组合体。
唐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周明扬买的,灰色的纯棉面料,没有多余的花纹,和他的人一样单调。
可枕头上残留着洗衣液的淡淡清香,还有……周明扬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冷冽气息的味道。
唐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不对。
这不对劲。他怎么会留意到这些细节?怎么会记得周明扬用什么味道的洗衣液?怎么会……贪恋这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这很危险。
唐徴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把匕首,刀鞘漆黑,刀刃雪亮。他抽出刀,指尖轻轻划过锋利的刃。
冰凉。刺痛。真实。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刀光剑影,血腥杀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温情?柔软?依赖?
这些词不该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他把刀收回鞘,放回抽屉,关好。
然后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座城市的夜,从来不曾真正平静。
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个看似安全的公寓里,各自筑起心墙,试图把对方隔绝在外。
却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渗透,就再也无法阻挡。
就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汹涌。
只等某个契机,便会破冰而出,将一切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