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们离开后,殿内只剩这二人。
君梧霜一言不发,坐在塌边沉默凝视他良久。
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唉......
那人的指尖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刺的君梧霜眼眶酸涩。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起身净了帕子,帮他把残留血污清理干净,连指缝都没放过。
嗯,这样顺眼多了。
已经两个时辰了,他怎么还不醒。
君梧霜大病初愈不久,本就没多少精神,斜靠在一旁软榻塌渐渐睡了过去。
——
是夜,烛火在窗棂间摇曳。
谢满城缓缓睁开眼,意识如潮水般一点一滴回笼。
他记得刀锋入骨般的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四肢冰凉麻木,心口处似用重锤敲打,然后好像就失了意识。
现在倒是感觉不到痛了,正在暗叹慕风医术过人。
可下一刻猛然察觉到不对。
四肢怎么这么沉重,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喉间干涩如裂,他想抬手唤人,却发现身体毫无反应。
他怔了片刻,心头一紧,本能地想坐起,可脊背如同断裂,毫无知觉。
他咬牙,试图调动一丝力气,却只换来一阵虚汗涔涔。冷意从脊椎爬上来,他忽然意识到——他动不了了?
目光一转,看到君梧霜斜倚在软榻上,闭目浅寐。
月光落在他眉间,勾勒出几分疲惫的轮廓。
他还是身着遇刺时的衣衫,连外袍都未脱,显然是守了很久。
谢满城望着他,喉咙一紧,竟生出几分不忍惊扰的怯意。
他想喝水。
这个念头微弱却执拗地升起。可他不能动,也不愿惊醒那个本该高高在上、此刻却为他守夜的帝王。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究压抑不住喉间的干涩,轻轻咳了两声。
那声音极轻,却如针落玉盘,瞬间惊醒了君梧霜。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急切地扫向床榻,见谢满城睁着眼,心头一松,随即又紧。
“你醒了?”他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了什么。
谢满城勉强扯出一丝笑:“陛下……怎么在这儿?”
“你昏过去了。”君梧霜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他额角的温度,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慕风说你旧疾复发,又强行催动内力,需静养。我……不放心。”
谢满城心头一震。他竟浑然不觉。
他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如同棉絮,刚一用力,便是一阵虚汗涌出。
君梧霜察觉他的异样,立刻按住他肩膀:“别动。”他声音沉稳,却藏不住一丝颤抖,“你……暂时动不了。”
谢满城一愣,目光骤然凝住。
“你心脉断裂,慕风为你施针,强行唤起体内阳气,连接心脉。气血逆行,导致经脉受阻,所以暂时动不了。”
君梧霜低声道,语速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但只是暂时的,只要调养得当,可能几日恢复。”
殿内内死寂。
谢满城盯着屋顶,呼吸渐渐沉重。
他谢满城,何时需要人解释自己为何不能行走?
可如今,他连坐起都做不到。
一股酸涩自心底翻涌而上,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如今却被一副躯壳困住,连喝水都要仰人鼻息。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强压下那股翻腾的自厌。
君梧霜却看得分明。
他看见谢满城眼底那一瞬的黯淡,看见他指尖微微颤抖,看见他咬紧的下颌线。
他心口一疼,几乎要伸手去握他的手,却又生生忍住。
他知道谢满城的骄傲。
那骄傲如刀,锋利而冰冷,伤人亦伤己。他不敢触碰,怕一碰,那层薄冰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
“渴了吗?”他轻声问,转身去取案上的茶盏。
谢满城想说“不必”,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君梧霜已捧着温茶回来,一手扶起他后背,另一手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温水滑入喉中,润了干涸,却润不了心。
谢满城垂眸,看着君梧霜的手——那本该执掌玉玺、号令天下的手,此刻却稳稳托着一只粗瓷茶盏,只为喂他一口水。
他忽然觉得羞耻。
“我自己来。”他哑声说,试图抬手。
“别逞强。”君梧霜按住他手腕,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帝王惯有的不容置喙。
“你现在经脉未通,稍一用力便会伤及根本。”
谢满城僵住,指尖微微蜷缩。
他想抽回手,可那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柔软的牢笼里。
他闭了闭眼,终于放弃。
君梧霜喂完水,轻轻将他放回枕上,又替他掖好被角。
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慕风说,每日需按摩经脉,助其通畅。”君梧霜低声说,“我……学过了。”
谢满城猛地睁眼:“不必。”
“这是医嘱。”君梧霜神色平静,仿佛在谈论朝政,“你若不配合,恢复只会更慢。”
谢满城咬牙:“自有太医或宫人便可。”
“我不信他们。”君梧霜直视他,“我信得过的人,只有我自己。”
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谢满城心上。
他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君梧霜已卷起袖子,露出修长的手臂。
他俯身,指尖轻轻落在谢满城腰侧,沿着经脉缓缓按压。力道适中,节奏平稳,显然是下了功夫练习。
谢满城浑身僵硬,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这陌生的触碰。
可他不能动,只能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像在丈量他残破的躯体。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
可心底那股自厌却如野草疯长——他也曾身骑铁马,敢挽桑弓射玉衡。如今却要靠皇帝亲手按摩,像对待一个废人。
“别绷着。”君梧霜察觉他的抗拒,声音低柔,“放松,才能通经。”
谢满城喉结滚动,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殿内只剩两人呼吸声,交织在寂静的夜里。
君梧霜的手指不曾停歇,动作始终轻柔,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可他的心,却如刀割。
他看见谢满城额角渗出的冷汗,看见他紧抿的唇,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被角。
他知道他在忍,在强撑,在用尽全力掩饰自己的脆弱。
可越是掩饰,君梧霜的心好像就越疼。
他多想告诉他:你不必如此坚强。你倒下了,还有朕在。朕又不是养不起你。
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
谢满城的骄傲,是他最后的铠甲。若他亲手撕开,只会令他难堪。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按着,指尖传递着温度,也传递着无声的守护。
良久,按摩结束。
君梧霜收回手,默默擦去指尖的药油。谢满城已闭上眼,呼吸平稳,仿佛睡去。
可君梧霜知道,他没睡。
他轻轻起身,正欲离去,却听谢满城低声道:“陛下……不必如此。”
君梧霜脚步一顿。
“臣……不值得您亲力亲为。”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君梧霜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烛光下,谢满城侧脸轮廓分明,可那向来锐利的眉眼,此刻却透着一丝疲惫与黯然。
君梧霜只道,“你是谢满城,是朕的摄政王,是这天下,最不该倒下的人。”
谢满城睫毛微颤,没有回应。
一山不容二虎,天子亲政,就不该再有摄政王的存在。
他是知道的,知道他别扭的安慰着他。
说完,君梧霜直起身,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如同来时。
帐内重归寂静。
谢满城依旧闭着眼,可一滴泪,却悄然滑入鬓角,无声浸入枕中。
他知道君梧霜看见了,却装作不知。
他也知道,君梧霜心疼他,却不敢表现。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痛。
他谢满城,一生骄傲,从不低头。
可如今,他连站立都做不到,却还要接受帝王的怜惜与照顾。那不是恩宠,是刺穿他自尊的刀。
他想挣脱,想怒吼,想告诉君梧霜“我不需要你可怜”,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沉默。
因为他知道,君梧霜不是可怜他。
君梧霜这个人,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情感,爱则炽热如火,恨则凛然如霜,仿佛生来便带着一种不容妥协的清醒。
他待人不以泪光为尺度,亦不会因为低眉顺眼而动容。
那是谢满城在无数个寂夜中辗转反侧,魂牵梦萦的真心。
如夜华倾泻寒潭,清冷温柔又不可触及。
正因是真心,他才更无法承受。
夜风拂过窗棂,烛火摇曳,映得帐内光影浮动。谢满城看着那曾经执笔批阅奏章、执剑平定叛乱的手,如今却连一杯水都端不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明日,他还要面对太医,面对药石,面对这具背叛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