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绝望

待他们离开后,殿内只剩这二人。

君梧霜一言不发,坐在塌边沉默凝视他良久。

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唉......

那人的指尖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刺的君梧霜眼眶酸涩。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起身净了帕子,帮他把残留血污清理干净,连指缝都没放过。

嗯,这样顺眼多了。

已经两个时辰了,他怎么还不醒。

君梧霜大病初愈不久,本就没多少精神,斜靠在一旁软榻塌渐渐睡了过去。

——

是夜,烛火在窗棂间摇曳。

谢满城缓缓睁开眼,意识如潮水般一点一滴回笼。

他记得刀锋入骨般的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四肢冰凉麻木,心口处似用重锤敲打,然后好像就失了意识。

现在倒是感觉不到痛了,正在暗叹慕风医术过人。

可下一刻猛然察觉到不对。

四肢怎么这么沉重,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喉间干涩如裂,他想抬手唤人,却发现身体毫无反应。

他怔了片刻,心头一紧,本能地想坐起,可脊背如同断裂,毫无知觉。

他咬牙,试图调动一丝力气,却只换来一阵虚汗涔涔。冷意从脊椎爬上来,他忽然意识到——他动不了了?

目光一转,看到君梧霜斜倚在软榻上,闭目浅寐。

月光落在他眉间,勾勒出几分疲惫的轮廓。

他还是身着遇刺时的衣衫,连外袍都未脱,显然是守了很久。

谢满城望着他,喉咙一紧,竟生出几分不忍惊扰的怯意。

他想喝水。

这个念头微弱却执拗地升起。可他不能动,也不愿惊醒那个本该高高在上、此刻却为他守夜的帝王。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究压抑不住喉间的干涩,轻轻咳了两声。

那声音极轻,却如针落玉盘,瞬间惊醒了君梧霜。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急切地扫向床榻,见谢满城睁着眼,心头一松,随即又紧。

“你醒了?”他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了什么。

谢满城勉强扯出一丝笑:“陛下……怎么在这儿?”

“你昏过去了。”君梧霜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他额角的温度,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慕风说你旧疾复发,又强行催动内力,需静养。我……不放心。”

谢满城心头一震。他竟浑然不觉。

他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如同棉絮,刚一用力,便是一阵虚汗涌出。

君梧霜察觉他的异样,立刻按住他肩膀:“别动。”他声音沉稳,却藏不住一丝颤抖,“你……暂时动不了。”

谢满城一愣,目光骤然凝住。

“你心脉断裂,慕风为你施针,强行唤起体内阳气,连接心脉。气血逆行,导致经脉受阻,所以暂时动不了。”

君梧霜低声道,语速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但只是暂时的,只要调养得当,可能几日恢复。”

殿内内死寂。

谢满城盯着屋顶,呼吸渐渐沉重。

他谢满城,何时需要人解释自己为何不能行走?

可如今,他连坐起都做不到。

一股酸涩自心底翻涌而上,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如今却被一副躯壳困住,连喝水都要仰人鼻息。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强压下那股翻腾的自厌。

君梧霜却看得分明。

他看见谢满城眼底那一瞬的黯淡,看见他指尖微微颤抖,看见他咬紧的下颌线。

他心口一疼,几乎要伸手去握他的手,却又生生忍住。

他知道谢满城的骄傲。

那骄傲如刀,锋利而冰冷,伤人亦伤己。他不敢触碰,怕一碰,那层薄冰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

“渴了吗?”他轻声问,转身去取案上的茶盏。

谢满城想说“不必”,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君梧霜已捧着温茶回来,一手扶起他后背,另一手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温水滑入喉中,润了干涸,却润不了心。

谢满城垂眸,看着君梧霜的手——那本该执掌玉玺、号令天下的手,此刻却稳稳托着一只粗瓷茶盏,只为喂他一口水。

他忽然觉得羞耻。

“我自己来。”他哑声说,试图抬手。

“别逞强。”君梧霜按住他手腕,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帝王惯有的不容置喙。

“你现在经脉未通,稍一用力便会伤及根本。”

谢满城僵住,指尖微微蜷缩。

他想抽回手,可那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柔软的牢笼里。

他闭了闭眼,终于放弃。

君梧霜喂完水,轻轻将他放回枕上,又替他掖好被角。

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慕风说,每日需按摩经脉,助其通畅。”君梧霜低声说,“我……学过了。”

谢满城猛地睁眼:“不必。”

“这是医嘱。”君梧霜神色平静,仿佛在谈论朝政,“你若不配合,恢复只会更慢。”

谢满城咬牙:“自有太医或宫人便可。”

“我不信他们。”君梧霜直视他,“我信得过的人,只有我自己。”

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谢满城心上。

他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君梧霜已卷起袖子,露出修长的手臂。

他俯身,指尖轻轻落在谢满城腰侧,沿着经脉缓缓按压。力道适中,节奏平稳,显然是下了功夫练习。

谢满城浑身僵硬,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这陌生的触碰。

可他不能动,只能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像在丈量他残破的躯体。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

可心底那股自厌却如野草疯长——他也曾身骑铁马,敢挽桑弓射玉衡。如今却要靠皇帝亲手按摩,像对待一个废人。

“别绷着。”君梧霜察觉他的抗拒,声音低柔,“放松,才能通经。”

谢满城喉结滚动,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殿内只剩两人呼吸声,交织在寂静的夜里。

君梧霜的手指不曾停歇,动作始终轻柔,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可他的心,却如刀割。

他看见谢满城额角渗出的冷汗,看见他紧抿的唇,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被角。

他知道他在忍,在强撑,在用尽全力掩饰自己的脆弱。

可越是掩饰,君梧霜的心好像就越疼。

他多想告诉他:你不必如此坚强。你倒下了,还有朕在。朕又不是养不起你。

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

谢满城的骄傲,是他最后的铠甲。若他亲手撕开,只会令他难堪。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按着,指尖传递着温度,也传递着无声的守护。

良久,按摩结束。

君梧霜收回手,默默擦去指尖的药油。谢满城已闭上眼,呼吸平稳,仿佛睡去。

可君梧霜知道,他没睡。

他轻轻起身,正欲离去,却听谢满城低声道:“陛下……不必如此。”

君梧霜脚步一顿。

“臣……不值得您亲力亲为。”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君梧霜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烛光下,谢满城侧脸轮廓分明,可那向来锐利的眉眼,此刻却透着一丝疲惫与黯然。

君梧霜只道,“你是谢满城,是朕的摄政王,是这天下,最不该倒下的人。”

谢满城睫毛微颤,没有回应。

一山不容二虎,天子亲政,就不该再有摄政王的存在。

他是知道的,知道他别扭的安慰着他。

说完,君梧霜直起身,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如同来时。

帐内重归寂静。

谢满城依旧闭着眼,可一滴泪,却悄然滑入鬓角,无声浸入枕中。

他知道君梧霜看见了,却装作不知。

他也知道,君梧霜心疼他,却不敢表现。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痛。

他谢满城,一生骄傲,从不低头。

可如今,他连站立都做不到,却还要接受帝王的怜惜与照顾。那不是恩宠,是刺穿他自尊的刀。

他想挣脱,想怒吼,想告诉君梧霜“我不需要你可怜”,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沉默。

因为他知道,君梧霜不是可怜他。

君梧霜这个人,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情感,爱则炽热如火,恨则凛然如霜,仿佛生来便带着一种不容妥协的清醒。

他待人不以泪光为尺度,亦不会因为低眉顺眼而动容。

那是谢满城在无数个寂夜中辗转反侧,魂牵梦萦的真心。

如夜华倾泻寒潭,清冷温柔又不可触及。

正因是真心,他才更无法承受。

夜风拂过窗棂,烛火摇曳,映得帐内光影浮动。谢满城看着那曾经执笔批阅奏章、执剑平定叛乱的手,如今却连一杯水都端不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明日,他还要面对太医,面对药石,面对这具背叛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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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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