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天边泛起鱼肚白,薄雾如纱。
行宫殿内残香袅袅,映着床榻上那道苍白的身影。
谢满城双目微睁,眸光沉静如深潭,却无半分焦距。
门扉轻响,君梧霜推门而入,步履无声。
他目光落在谢满城脸上,顿了顿,随即敛下眼睫,仿佛只是例行巡视。可那指尖微颤,泄露了心底波澜。
“醒了?”他低声问,声音冷淡如常。
谢满城轻轻颔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劳陛下挂心。”
君梧霜不语,只走到床前,习惯性伸手探他脉象。
指尖触到他腕间皮肤,冰凉如玉。
他皱了皱眉,解下外袍,亲自为他覆上。
随后,他蹲下身,掌心贴上谢满城的小腿,缓缓运力,沿着经络推拿。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墨一立于角落,眼眶通红,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是谢满城的心腹,亲眼看着主子从意气风发的摄政王,沦为如今这副模样。
而眼前这位帝王,平日冷峻威严,此刻却俯身低头,为一人揉捏四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渗出细汗。
他替主子惋惜,又为主子开心。
这位小皇帝终于不再那样锋利,可却是用残躯换来的。
墨一不敢多看,悄然退下。
君梧霜继续像昨天一样按摩,从腿至腰,再到双臂。
每一寸肌肤都冰凉,每一寸肌肉都僵硬。
他动作极慢,像是在弥补什么。
谢满城闭着眼,呼吸平稳,可胸口起伏微不可察,带着麻木。
“陛下……不必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臣……感觉不到。”
君梧霜手一顿,随即继续,力道却更重了些:“感觉不到,也要活。”
谢满城笑了,那笑却像刀锋划过冰面,清冷而破碎。
他低头看着谢满城的手,软软垂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谢满城站在朝堂之上,一袭紫金蟒袍,眉目如刀,一句“臣请旨出征”,便令百官噤声。
他现在宁愿他还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依然立于万人之上。
而如今,他只能躺在这里,连翻身都需人扶持。
小顺子端着药碗进来,脚步极轻。
君梧霜接过,试了试温度,才扶起谢满城的头,将药一勺勺喂入他口中。
药汁苦涩,谢满城喉结滚动,几度呛咳。君梧霜一手托着他后颈,一手轻拍其背,动作熟练得仿佛已重复千遍。
“慢些。”他低声说。
谢满城喘息着,抬眼看他:“臣……惶恐。”
“少废话。”君梧霜收回手,语气冷硬,“你若死了,北境三十万将士谁来统帅?寒潮肆虐,百姓流离,谁去赈灾?”
谢满城怔了怔,随即又笑:“陛下说得是。臣……不能死。”
早膳端上,是清淡的粥与几样小菜。
君梧霜依旧亲自动手,夹菜、吹凉、递到他唇边。
谢满城吃得极慢,每咽一口都似耗尽力气。君梧霜沉默地看着,眼中情绪翻涌,却始终未言。
待用罢,小顺子收拾离去。
不多时,军医慕风提着药箱步入,神色凝重。
他为谢满城施针,银针入体,谢满城毫无反应。
慕风皱眉,加重针感,谢满城仍只是淡淡一笑。
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他说,“我无知无觉的,麻烦了。”
慕风叹息。
君梧霜站在一旁,手指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他只觉得这一切都那样刺眼。
他宁愿谢满城可以放纵的闹一闹情绪,或者大哭一场,也不想他这样云淡风轻牵强的笑。
君梧霜不忍再看,转眼忽然道:“药浴准备好了吗?”
“已备妥。”慕风点头。
君梧霜亲自抱起谢满城,动作小心,却坚定。
谢满城身体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一副骨架。
他闭着眼,头靠在君梧霜肩上,呼吸轻浅。
君梧霜一步步走向浴殿,足音沉沉,似踏在人心之上。
药浴池中热气氤氲,怕他着凉,就没有褪去里衣。君梧霜将他缓缓放入,试水温,动作细致入微。
谢满城始终未睁眼,可眼角微湿,不知是水汽,还是泪。
“陛下……”他忽然轻声唤。
“嗯。”
“您不必如此待我。”
君梧霜手一顿,随即继续揉搓他肩背:“我待你如何,轮不到你置喙。”
谢满城低笑:“臣……已废人一个。”
“闭嘴。”君梧霜声音骤冷,“你还活着,就还是摄政王,而且会好的。”
浴毕,里衣湿漉漉的贴在谢满城身上,君梧霜将人抱起,想要给他换一身。
谢满城也想到了他要干什么:
“陛下……不必亲自动手。”他声音沙哑,近乎恳求,“让太医来便可。”
君梧霜动作未停,只轻声道:“朕还不如旁人?”
“臣不是这个意思。”
君梧霜也未多言,他自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谢满城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君梧霜解开他衣袍的系带。
指尖触到肌肤的刹那,谢满城心头一颤。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像毒蛇般盘踞在他身上,是沙场留下的烙印,那样丑陋,那样骇人。
君梧霜一向金尊玉贵,看到了只会觉得恶心吧,他自然不想。
可由不得他反抗,听见布料滑落的声音,仿佛剥开一层皮肉,将他最不堪的真相**裸暴露在光下。
他不敢看君梧霜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寸寸扫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
时间仿佛凝固。
他以为君梧霜会惊愕,会退开,甚至会掩面离去。
可那人只是顿了顿,随即继续为他换上新衣,动作轻柔,如同拂过一片落叶。
君梧霜强忍着心头翻涌的痛楚。那些疤痕,每一道都像刻在他自己身上。
他很想很想将这个人紧紧拥入怀中,可他不能。
他知道谢满城骄傲,骄傲到宁愿死也不愿示弱。
于是他压下所有情绪,像平日那般沉稳,仿佛眼前所见不过是寻常旧伤。
谢满城感受到那克制的温柔,却只觉讽刺。你何必装作无事?
你明明看见了,看见我不过是具被战火啃噬过的残躯。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能咬紧牙关。
君梧霜将人横抱起,安置回床。
一切妥当后,他坐在床边,沉默良久。
谢满城尽力平复着心绪。
过了许久问道:“那日刺客……可有眉目?”
君梧霜摇头。
“城中百姓可有安置妥当?花椒、米、棉褥这些可有短缺?”
君梧霜还是摇头。
看他这样,谢满城心中明了,蹙眉严肃道:“陛下,还请以国事为重!刺客尚未查清,陛下恐有性命之忧,寒潮虽已过去,但这城中百姓仍民不聊生,陛下怎可荒废正事。”
“谢满城!”
君梧霜受不了他这样,厉喝一声,谢满城顿住,而后恭敬道:“臣......逾越,请陛下恕罪”
君梧霜知道这人又想多了,一口气梗在心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一双桃花眼变得阴沉沉的,咬牙道:
“你考虑了朕,考虑了城中百姓,那你呢?你自己呢?”
不等谢满城有所反应,君梧霜转过身背对着他,肩线僵直。
良久,他低声道:“你好好养伤,其余事,不必管。”
门关上,殿内只剩谢满城一人。
他缓缓抬手,想摸自己的脸,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他不愿看到君梧霜低头,不愿他为自己揉腿、喂药、沐浴。
那不是君臣之礼,那是……逾矩的温柔。
门外的小顺子自然听到了争吵,果不其然看到裹挟怒气而来的帝王。
君梧霜深呼吸几口,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朕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小顺子,去把这几日内阁送来的公文拿去偏殿。”
“是”
君梧霜换了身色狐裘,端坐于偏殿案前,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眸中染着些许担忧。
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眼皮直跳,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奏折精,正齐声呐喊:“批我!批我!”
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嘟囔:
“当皇帝真是麻烦!”
小顺子端着茶盘轻手轻脚走来,见状心知肚明,连忙劝道:
“主子,内阁那帮老头儿今儿又递了三十三本,说是‘国事如火,不可耽搁’。可奴才觉得,他们就是看您昨儿没批完,今儿又多塞两本,纯属报复性上奏。”
君梧霜翻了个白眼:“他们是不是还写了‘臣等忧心如焚,伏乞圣裁’?”
“一字不差!”小顺子竖起大拇指,“连标点都抄得一模一样。”
“哼,忧心如焚?我看他们是闲得发慌。”君梧霜把朱笔一扔。
遂而又想到那人刚刚严肃的神色,长叹一口气,默默捡起刚丢掉的朱笔,逐渐变得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