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自己,更气谢满城。
那个连走路都需人搀扶的谢满城,竟以残损之躯硬接了一记杀招,他怎么敢!
君梧霜忽然想到,来北城的路上也曾遇到刺杀,是另一波黑衣人出现,与他们厮杀起来,他还捅了他一刀。
而且他隐隐约约察觉,自打进入北城地界,总有道影子藏在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起初他以为是宫中旧部,可那人身法诡谲、气息隐匿,绝非寻常侍卫。
直到刚才,那道影子终于现身——黑衣蒙面,腰悬双刃,跪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属下来迟,请王爷恕罪!”
是墨一。
谢满城的暗卫?
君梧霜环顾四周,并没有人。他知道谢满城的人他肯定是唤不动的。
于是——君梧霜足尖一点,略上房檐,然后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高空坠落。
快落地时,果然有人飞身而出接住了他。
墨一!
君梧霜的手抓紧墨一,一落地便用力扯下他左肩衣袍,果然是影龙匕留下的伤口。
原来,谢满城一直在保护他!
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左肩感受到寒风侵袭,墨一才明白,这是试探!
于是立马跪地,等候发落。
君梧霜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静静看着他,故意道:“你主子,何时开始不信任朕了?”
墨一低头,额前碎发遮住神情:“主子从未不信陛下,只是……主子体弱,唯恐陛下途中遇险,才擅自做主。”
“擅自?”君梧霜冷笑,“你们主仆,倒是默契得很。”
墨一沉默,不敢接话。
君梧霜盯着他良久,忽然转身:“带朕去见那刺客。”
“回陛下,那刺客是死士,已经咬舌自尽了。”
“那就带朕去见尸体!”
墨一起身引路到一处荒亭。
亭中尸首横陈,刺客仰面倒地,口角乌黑,舌已咬断,死得干脆利落。
君梧霜蹲下身,掀开刺客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处淡青印记——形如残月,半隐于皮肉之下。
这标记……他在谢满城的旧卷宗里见过。北疆叛军残部的死士烙印,十年前便已被朝廷剿灭殆尽。怎会重现?
“北城路上那次刺杀……”君梧霜喃喃,“也是这般手法?”
墨一知道暴露了,干脆也不瞒着了,低声应道:“是。陛下在前些遇袭,刺客虽先用箭,后用短刃,且也是死士。
他顿了顿,“属下察觉兵器有异,便暗中留存了一柄。”
君梧霜猛地抬头:“拿来。”
墨一从怀中取出一支箭,一把刃,递上前。
“官造精铁,出自工部兵坊。”君梧霜指尖轻抚刀身。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骤冷。
若这兵器出自朝廷内部,那幕后之人……
而后将三者并列,几乎一模一样,连纹路都如出一辙。
刃身泛着冷光,纹路规整,边缘打磨得极为精细——这不是寻常江湖人能有的兵器。
他拿起来,缓缓摩挲刀脊,唇角微动:“官造精铁……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刺客手中。”
而此刻,君梧霜握着那柄短刃,脑海中翻涌的不只是愤怒,更是怀疑。
墨一心里一惊,不会怀疑王爷吧?!
下一瞬君梧霜的话让墨一放了心
“谢满城本就病重,又为了救朕动用了内力,,如今……朕不能让他白受这份罪。你说对吧?”
墨一怔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狗皇帝还有点良心。
他原以为君梧霜会震怒于谢满城的逾矩,会借此发难,甚至清算。
正思索间,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小顺子惊呼:“快!快去请太医!摄政王晕过去了!”
君梧霜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转身就走。
“陛下!”墨一急忙跟上。
听到那人昏倒,君梧霜没由来的一肚子怒火
“闭嘴!”君梧霜厉声喝道,步伐却更快,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只知道跟着朕不知道跟好自己主子吗?他要有什么事,朕摘了你的脑袋!“
墨一脚步一顿,却不敢反驳,只能疾步追随。
行宫内殿,谢满城躺在榻上,几近透明的面色隐隐发青,唇边血色尽褪,基本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慕风正搭脉,额头冷汗直冒:“陛下,摄政王旧疾复发,加之强行运功,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殿内一片死寂。
君梧霜站在床前,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着谢满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少时鲜衣怒马,而后朝堂对峙,如今却病卧于此,命悬一线。
他声音沙哑,“就没有别的办法?”
慕风也是一脸焦灼,蓦地眼睛一亮:“臣曾在医卷古籍中偶然看过一种针法,名为天星灸。”
“有办法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陛下有所不知”慕风神色凝重起来。
这天星灸以星象节律为引,逆天改命,借针力激发人体残存阳气,强行续命。
此术极为凶险,施针者需精通经络、气血、阴阳之变,还需佐以与被救者内功相近的强大内力随经络游走疏通,稍有差池,便会导致患者经脉崩裂,气绝而亡。
君梧霜脸黑的不能再黑了。
要找到一个拥有强大内力且内功相近的人何其困难。
“王爷心脉已断七分,肾气枯竭,肺气不续,若不用天星灸,半个时辰内必亡。”慕风低声禀报,声音沉稳却难掩凝重。
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对了,朕的武功不就是这人教的吗?
“朕来,慕风,你安心施针便是。”
慕风心下一松,陛下愿意以内力辅佐,自然是好的。
施针时不可被人打扰,便将小顺子和墨一打发到了门外。
慕风闭目凝神,指尖轻捻银针,依北斗七星之位,缓缓刺入谢满城胸前七处要穴:膻中、鸠尾、巨阙、中脘、神阙、气海、关元。
每下一针,皆精准无比,深入三分,不偏不倚直抵任脉核心。
针落刹那,谢满城身体猛然一震,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君梧霜以自身内力为引,不敢有丝毫懈怠,催动针中蕴藏的星力流转。
只见七根银针竟微微震颤,泛起淡淡银光,仿佛与天际某颗星辰遥相呼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的气氛越发沉闷,殿外的墨一也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让任何人靠近,就连小顺子的手心都出了层薄汗。
君梧霜跟谢满城比起来,内力确实差的很。这么冷的北城,他身上却已被汗水浸透。
两个时辰后,慕风终于收针。
刹那间,谢满城胸口起伏加剧,气息渐稳,脉象由沉细转为微弱跳动。
“天星引气,逆脉回阳!”
随着慕风话落,君梧霜终于松了口气。
眼中燃起希望:“他……没事了?”
慕风未答,反而神色更沉。他探手按压谢满城四肢经络,眉头越皱越紧。
“王爷命是续上了,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天星灸强行唤醒体内阳气,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经髓之力。督脉受损,阳气逆行,导致四肢经络暂时闭锁。”
“什么意思?”君梧霜急问。
慕风缓缓抬头,“短则几日,长则月余,无法行走,手不能持物,需人照料起居。”
殿内死寂。
“可有解法?”良久,君梧霜问。
“有。”慕风道,“需以龟鹿二仙胶为主药,辅以续断、牛膝、地黄、当归等十二味药材,每日煎服,配合针剂药浴,徐徐图之。但……用药期间,王爷不能再劳心劳力,否则前功尽弃。”
君梧霜苦笑:“他若知自己会变成这样,怕是宁死也不愿活。”
毕竟,他向来骄傲,不肯让任何人看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臣只知医道。”慕风收起银针,声音平静,“王爷今日虽失行动之力,但是只是暂时的,保住性命才最要紧。”
慕风起身退至殿外。
人力有时尽,医者所能为者,唯有尽心竭力。
门外墨一恨不得破门而入,一直按捺着,见慕风终于出来,他也没心情向君梧霜行礼
“王爷如何了?”
君梧霜本想让他滚出去,但又想到墨一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还是忍住了
“暂时无碍,只是可能暂时离不得人。”
“离不得人?什么意思?王爷他......”
君梧霜没有回答,闭目沉思:“北城不宜休养,安排好后续赈灾事宜,尽快回京。”
墨一还想说什么,小顺子察觉到陛下的不耐烦,便将他拉开:
“墨大人稍安勿躁,先让王爷歇着,随咱家去问问慕大人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岂不更好?”
墨一想了想也是,没再言语,就任由小顺子拉着去找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