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偏殿外,君梧霜负手而立,在廊下踱步。
“他一边平乱一边硬撑,一边咳血一边上朝,一边发烧一边给您写治国方略。对了,还要受着您这些年来的恨意。陛下,他不是人,是铁打的?不,铁打的都锈了,他还能站那儿,已经是奇迹。”
慕风的话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想。
其实,他说的并没有错。
君梧霜眉心微锁,指尖隔着厚重披风无意识摩挲着里衣中贴身佩戴的玉佩。
目光落在院中尚未扫尽的积雪上,仿佛那雪里埋着什么未解的谜题。
殿内烛火微晃,谢满城依旧蜷在榻上,只是目光时不时的瞥向门口又迅速收回。
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身上的厚重锦被,还是不久前君梧霜塞给他的。
仍泛着青的指尖上残留着鲜血,呼吸浅而细,他蹙眉——脏死了。
谢满城向来爱干净,想去净个手却又连站稳都难。
又想到君梧霜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扫过那几缕银丝,一种自卑感油然而生。
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肆意张扬,二十六虽然也不算老,可他却已接近垂暮。
这幅样子想必是丑陋不堪的吧。
心口一阵闷痛,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着,喘不过气。
门外响起了说话声:
“陛下仁德,摄政王心慈,草民无以为报,特奉粗食一篮,聊表心意。”一名百姓跪在殿前,双手高举竹篮,声音恭敬。
小顺子本要接过,那布衣百姓却道:“可烦请公公,允许草民向陛下和王爷道声谢?”
君梧霜就在不远处,听罢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穿着粗布棉衣,鞋履却干净得过分。
他的脸也太干净了,人人面染风霜的时节,竟无一丝冻痕,连手背都光滑如常人居家所养。
小顺子正要请示君梧霜,却见君梧霜眸光一沉,抬手示意小顺子止步,自己走了过来。
“放下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人低头应是,却在竹篮触地的瞬间,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刃直刺君梧霜咽喉!
君梧霜侧身避过,袖中滑出那把影龙匕,刀光如雪,与刺客缠斗于廊下。
两人招式凌厉,刀剑相击之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
刺客身法诡异,招招致命,竟似不顾性命。
殿内,谢满城猛地睁眼,听出他再熟悉不过的兵刃破风之声。
君梧霜正被一记横斩逼退半步,刺客趁机欺身而上,刀锋直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掌风自侧方袭来,凝若实质,轰然击中刺客肩胛。
那人闷哼一声,如断线纸鸢般倒飞数尺,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
君梧霜回头望去,是谢满城!
他单掌撑地,唇角溢血,身形摇晃,几乎站不稳。
内力耗损过甚,旧疾反噬,喉间腥甜不断上涌,可他仍在房间门口,挺直脊背。
“你……”君梧霜看着他背影,喉结动了动,想说“不必”,
却卡在舌尖,最终只冷冷吐出一句:“谁准你出来的?”
谢满城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臣……不能看着陛下涉险。”
声音轻得像雪落。
小顺子慌忙上前扶住谢满城,声音发颤:“摄政王!您旧伤未愈,怎能动用内力!”
君梧霜盯着谢满城的侧脸,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微颤的睫毛、唇边未及擦拭的血痕,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眼底。
谢满城没有理会,将自己全身重量压在小顺子身上:“墨一呢?”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屋脊跃下,落地无声,迅速擒住那个刺客。
而后单膝跪地,额角带血:“属下……来迟,请王爷恕罪。”
谢满城皱眉:“你去哪了?”
“属下发现行宫外三处暗哨被人抹去,追踪至后山,已将五名潜伏者尽数诛杀。”
墨一低首,声音沉稳,“此人,应是最后一名。”
君梧霜眼神一厉:“北城戒严,怎会有外人潜入?”
“是臣……疏忽。”谢满城咳了一声,血丝从指缝渗出,“北城初复,百姓往来杂乱,臣未及细查身份……”
“够了。”君梧霜打断他,语气冷硬,“你先回殿内,别在这碍眼。”
话一出口,君梧霜就后悔了,他好像太凶了点。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先回殿内,好好休息,叫慕风来瞧一下。’
他没想凶他。
但是,十二年太久了,久到他忘记了该怎么跟这个好好相处,也忘记了怎么去表达关心。
谢满城顿了顿,没说话,任由小顺子搀扶着,一步步退回殿中。
背影单薄,脚步虚浮,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
君梧霜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拳头悄然攥紧。
殿内,炭火微红,谢满城靠在榻上,闭目调息。
他知道君梧霜不会进来。
“王爷……”小顺子端来药碗,“陛下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嗯。”谢满城睁开眼,目光温和,“我知道。”
小顺子咬唇,低头退下。
片刻后,殿门轻响。
君梧霜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件玄色大氅,眉头依旧紧锁。
“外头冷。”他把大氅扔在谢满城身上,语气像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臣子,“穿好,别病死了还得朕操心。”
谢满城怔了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将大氅拢紧。
君梧霜站在榻前,看着他苍白的脸,终于忍不住道:
“你明知道自己经不起折腾,还敢硬撑?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北城谁来主持?”
“有陛下在。”谢满城微笑,“臣只是辅佐。”
“少来这套。”君梧霜冷笑。
谢满城笑意微滞,垂眸:“臣……只是尽责。”
“尽责?”君梧霜声音陡然低沉,“那你告诉我,为何每次朕有险,你都要冲出来?为何每次朕做决定,你都默默替朕承担后果?为何……”他顿了顿,嗓音竟有些哑,“为何这些年所有艰辛你一句不提?”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谢满城抬眼,看着君梧霜。那双总是冷峻的眼中,此刻竟有碎光闪动,像冰层下暗涌的河。
君梧霜猛地别过脸,不再看他。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四溅。
良久,君梧霜才低低道:“把药喝了。”
“臣遵旨。”
“喝了药就睡,别想那么多。”
“臣遵旨。”
“……若再敢擅自运功,朕……”他咬牙,“朕把你关进天牢。”
“臣遵旨。”
“......”你除了会说臣遵旨,还会说点别的吗!
“陛下,雪停了。”谢满城望着窗外,“明日,百姓该能好好修屋了。”
君梧霜沉默片刻,终于道:“嗯。”
他走出殿门,风雪已止,天边竟透出一丝微光。
他抬头望着灰白的天,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小顺子悄悄走近,低声道:“陛下,摄政王的药……温着呢。”
君梧霜没应,只低声问:“他……咳得厉害吗?”
“一直咳,方才……还吐了血。”
君梧霜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色深得如夜。
“去太医院,把最好的药都拿来。”他声音冷,“就说……朕要用。”
小顺子愣了愣,随即应声而去。
君梧霜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抬起手,轻轻抚过方才谢满城撑地的青砖。
那里,还留着一抹未干的血迹。那血迹渐渐的与旧时光重叠。
他指尖微颤。
恍惚看见儿时他不喜上学,悄悄地一把火烧了所有书籍,被罚打二十戒尺,禁闭五日。
君梧霜从小就骄纵,脾气也倔,被打掌心被关禁闭他就闹着要绝食。
许是父皇对自己心软,松了口,没过两日就恢复了自由。
那会儿也是一个冬天,他推门而出,看见那人睫毛上结了霜,唇色发紫,却仍挺直脊背,
轻声道:“殿下,天冷,请添衣。”
原来是谢满城在议政殿前跪了两日,并承诺亲自教导,父皇才把他放出来。
谢满城比君梧霜大了八岁,那时他四岁,他十二岁。
他顽劣,他出口成章,名东京城。
半年前,摄政王谢满城骑马立在宫门外,一身铁甲。
他不是没看到他肩膀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
只是他活在仇恨中,刻意刁难,让他三日后解甲入城。
一直以来君梧霜不懂,为何这人总在替他挡风雪。
如今他懂了。
可他仍学不会,如何好好说一句——“谢满城,别死。”
他只能别扭地,把关心藏在冷言冷语里,把担忧压进沉默的凝视中。
因为他怕。
怕一旦说出口,那人就会像雪一样,融化在阳光里,再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