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头顶反光

“回北城行宫!”君梧霜直接下了命令。

再这么跪下去,他都怕被百姓口诛笔伐,说天家凉薄,苛待赈灾功臣!

谢满城缓缓抬头,眼底浮着一层薄雾似的倦意。

他想应声,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是”。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指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寒意从骨髓里窜上来。

他咬牙,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要起身。

“烦请陛下先行一步,臣……稍后便到。”他声音沙哑,几乎被风雪吞没。

君梧霜脚步一顿,眸光微闪。

他本欲转身先行,可余光瞥见那人摇晃的身形,脚步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没走,只是立在原地,假装整理袖口,实则用眼角余光盯着谢满城的一举一动。

谢满城哪会读不懂他的意思?终于勉强站起,可刚迈出一步,晕眩袭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就在他即将扑进雪地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扶住了他的臂膀。

是君梧霜。

他扶得极稳,却极轻,像是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可那掌心的温度,却透过层层衣料,烫得谢满城心头一颤。

君梧霜也有些不理解自己。

不是应该生气的吗?这是做什么?这身体反应怎么比朕的脑子还快?

“走不动就别硬撑。”君梧霜想找回几分面子,语气冷淡,可手却没松一分。

谢满城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被雪光映在雪地上,模糊而暧昧。

他想抽回手臂,可那点力气早已耗尽。他只能任由君梧霜搀着,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往行宫走去。

走了不过百步,谢满城忽然闷咳一声,唇角溢出一抹猩红。

他立刻抬袖掩住,可那血迹已染在玄色的袖口上。

君梧霜看见了。

他瞳孔微缩,扶着谢满城的手骤然收紧,却又在下一瞬松开些许,仿佛怕被察觉自己的失态。

他没说话,只是将披风往谢满城肩上拢了拢,动作极轻。

“冷。”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生硬。

谢满城低头目光闪躲,不敢看他的侧脸。

如果不是他高热时的一个吻,他都险些以为君梧霜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他知道君梧霜在克制,在压抑那份藏了多年的复杂情绪——恨他夺权,又念他幼时抱过自己;怨他冷血,却又无法忽视他一些难以言说的情感。

可他知道,自己不配。

因为他自作主张将小小少年禁锢在龙椅之上,那么爱笑爱自由的少年啊......

他不敢奢望温情,更不敢回应那若有若无的关心,因为带给那少年夜夜噩梦的人也是他。

更何况,慕风说不好生将养,怕是只有一年时光了。

那一夜亲人离世,君梧霜便夜夜被噩梦,如果自己再,他都不敢想,到时候他亲自带大少年要怎么办。

就当那个吻没有发生过,就让多年前的真相永远埋葬在过去吧。

起码多一份怨念面对离别便能少一分难过。

可君梧霜的指尖,仍时不时碰到他的手腕,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到了行宫,小顺子早已候在门口,见君梧霜扶着一个人,

这这这!摄政王?!

难怪那时陛下的脸色像是要吃人一般,这下就解释得通了。

但摄政王又怎么会在这?

君梧霜对小顺子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很不满:“愣着干什么?”

小顺子回神,连忙引路点炉。

暖炉燃起,炭火噼啪作响,屋内渐渐有了些人气。

君梧霜亲自将谢满城按在榻上。

谢满城挣扎起身,拉开距离:“陛下,不合规矩!”

君梧霜脑子一抽,多年来谢满城说什么他也习惯性的反驳什么,如今也是一样。

“朕就是规矩!”

而后又塞了一床厚被,又命人端来姜汤。

“喝。”他说。

谢满城接过,指尖微颤。

哪怕再细微的颤抖,君梧霜也收入眼中。

他本想说“不必”,可抬眼看见君梧霜站在灯下,眉宇间那抹隐忍的焦灼,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喝汤,热流滑入喉咙。

一阵无言。

谢满城觉得这种沉默连着空气都透着诡异,率先开口:“陛下高热可退了?可有哪里不适?叫慕风来瞧瞧?”

“嗯,不必。”

“这几日……”他缓缓开口,声音仍有些虚,“北城出现的,似是冻疮,却比寻常厉害十倍。只要碰到疮面就能,我疑是有人刻意为之。”

君梧霜皱眉,他醒来时就已经想到了:“可有查到源头?”

谢满城顿了顿“尚未。但三日前,有位女子托人送来大量能解此毒所需的药草。”

话未说完,又觉一阵咳意上涌。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

君梧霜见他神色不对,眸光一暗,上前一步,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手腕脉门。

那一瞬,两人都僵住了。

谢满城猛地抽手,却被君梧霜反手扣住。

“你脉象乱得厉害。”君梧霜声音低沉,“可是未遵医嘱?”

谢满城避开他的目光。

其实问了也是白问,他瞧着那几缕银丝也该想到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君梧霜沉默良久,终于松手。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风雪,背影孤冷如刀削。

“你总是这样。”他忽然说,“替所有人打算,唯独不顾自己。”

继而又听到:“朕再问你一遍,当年之事,到底为何?”

君梧霜突然想通了。

若他真那般在意权,合该更加惜命。有命在,才有时间享受权利带来的尊荣。

不可能都这样了还执意来这北城,不可能明明自己畏寒,还在外面亲自指挥士兵搭建屋舍。

谢满城啊谢满城,你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跟朕说的?

过往自己溜出去玩遇到刺客,是他以命相护,如今北城天灾**,亦是他力挽狂澜。

君梧霜只是不喜权谋,觉得恶心;只是懒得思考,觉得疲累。

可他,不是瞎子!

谢满城怔住。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丝极淡的酸涩。

君梧霜回头看他,目光深邃。

可谢满城能说什么呢?

如今,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年岁,而是这十二年来结。

小顺子放轻脚步,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悄悄溜到门外。

这么冷的天,出了一身汗。

那宫变谁人不知?但这种天家秘闻岂是他能听得?他配吗?

您二位也不知道避着点人!

君梧霜走近,蹲下身,与他平视。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藏着未燃尽的星。

也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不回答就不回答吧,他自己查就是了。

“你咳血了。”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谢满城唇角残留的血痕。

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谢满城浑身一僵,呼吸几乎停滞。

“别……”他哑声说,“别这样。”

“别怎样?”君梧霜冷笑,“像君臣?还是……像仇人?”

谢满城闭上眼,睫毛轻颤。

他不敢回应,不敢承认心底那点卑微的贪恋——贪恋这人的靠近,贪恋这人指尖的温度,哪怕只是片刻的错觉。

“陛下……”他声音几近破碎,“臣……逾越不得。”

君梧霜盯着他,良久,终于收回手。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冷淡:“好好养病。北境的事,明日再议。”

说完,他转身欲走。

谢满城忽然开口:“陛下。”

君梧霜脚步一顿。

“陛下大病初愈,切莫劳神。”

君梧霜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门关上了。

谢满城独自坐在暖炉旁,手心还残留着君梧霜方才握过的温度。

他缓缓摊开掌心,看着那道浅浅的指痕,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

他抬手捂住嘴,血从指缝间渗出。

而门外,君梧霜靠在廊柱上,掌心紧贴冰冷的墙面,指尖微微发抖。

小顺子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摄政王他……”

“别说了。”君梧霜闭眼,声音沙哑,“去取最好的血燕,还有他常吃的‘温心丸’命太医多备着些,送去他房里。”

“是。”

小顺子挠挠头,这怎么昏迷了几日,醒来好像就要变天了呢?

跟小顺子一样同病相怜的,还有医者屋舍里的慕风。

慕风最近忙得像个陀螺,还是被狗追着转的那种。

白天给摄政王谢满城把脉开药,夜里研究毒理配解药,连做梦都在背《千金方》的章节。

他本就发量堪忧,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倒也不是头发变白,是压根不长了!

他对着铜镜一抓,掌心三根头发随风飘落。

悲从中来:“我这是治人还是自渡?再这么下去,头顶都能反光点蜡烛了!”

君梧霜大步流星闯进药庐,脸色比煎糊的中药还黑:

“谢满城为何咳血?这么年轻为何会有白发?为何虚弱得连端一碗姜汤都费劲?你是军医,在军中跟随他多年,给朕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慕风正熬着一锅黑乎乎的药汁,本就心情不好,替自己难过,也替谢满城不平,即便是皇帝,他头也不抬,开始阴阳怪气:

“陛下,摄政王大人常年熬夜批折子,每次战乱也都是王爷用身上无数的伤疤换来短暂的安宁。

再加上饮食不规律,动不动就为国为民呕心沥血——哦,字面意义的呕,最近一次吐血还顺带吐出半片奏折,臣怀疑他把‘边关告急’当夜宵嚼了。”

君梧霜眼皮一跳:“那白发呢?”

“忧思过重,肝郁化火,血不养发。”

慕风掰着手指数,“再加上常年替您背锅,朝会上挨骂从不还嘴,心理压力堪比背着黄河跑步。这白发,是忠心染的。”

皇帝脸色发青:“那虚弱呢?”

“虚弱?”慕风冷笑,“他一边平乱一边硬撑,一边咳血一边上朝,一边发烧一边给您写治国方略。对了,还要受着您这些年来的恨意。

陛下,他不是人,是铁打的?不,铁打的都锈了,他还能站那儿,已经是奇迹。这些,王院判没跟您讲吗?”

君梧霜愣住,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人用奏折砸了心口。

慕风瞥了眼君梧霜的神色,只觉一阵快意,白了他一眼:“陛下,您担心的是没人替您挡刺客,还是没人替您背黑锅?”

这下轮到君梧霜沉默了。

慕风望着背影,叹气:“哎,陛下竟然没治罪”

回头瞅了眼药炉,又抓了把头发——又一把!

靠!早晚被这些人熬死!

屋内,谢满城蜷在榻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听着那杯燕窝被轻轻放在案上的声响,听着那人终究没有再进来的沉默。

一声叹息。终是有些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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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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