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城行宫!”君梧霜直接下了命令。
再这么跪下去,他都怕被百姓口诛笔伐,说天家凉薄,苛待赈灾功臣!
谢满城缓缓抬头,眼底浮着一层薄雾似的倦意。
他想应声,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是”。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指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寒意从骨髓里窜上来。
他咬牙,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要起身。
“烦请陛下先行一步,臣……稍后便到。”他声音沙哑,几乎被风雪吞没。
君梧霜脚步一顿,眸光微闪。
他本欲转身先行,可余光瞥见那人摇晃的身形,脚步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没走,只是立在原地,假装整理袖口,实则用眼角余光盯着谢满城的一举一动。
谢满城哪会读不懂他的意思?终于勉强站起,可刚迈出一步,晕眩袭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就在他即将扑进雪地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扶住了他的臂膀。
是君梧霜。
他扶得极稳,却极轻,像是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可那掌心的温度,却透过层层衣料,烫得谢满城心头一颤。
君梧霜也有些不理解自己。
不是应该生气的吗?这是做什么?这身体反应怎么比朕的脑子还快?
“走不动就别硬撑。”君梧霜想找回几分面子,语气冷淡,可手却没松一分。
谢满城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被雪光映在雪地上,模糊而暧昧。
他想抽回手臂,可那点力气早已耗尽。他只能任由君梧霜搀着,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往行宫走去。
走了不过百步,谢满城忽然闷咳一声,唇角溢出一抹猩红。
他立刻抬袖掩住,可那血迹已染在玄色的袖口上。
君梧霜看见了。
他瞳孔微缩,扶着谢满城的手骤然收紧,却又在下一瞬松开些许,仿佛怕被察觉自己的失态。
他没说话,只是将披风往谢满城肩上拢了拢,动作极轻。
“冷。”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生硬。
谢满城低头目光闪躲,不敢看他的侧脸。
如果不是他高热时的一个吻,他都险些以为君梧霜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他知道君梧霜在克制,在压抑那份藏了多年的复杂情绪——恨他夺权,又念他幼时抱过自己;怨他冷血,却又无法忽视他一些难以言说的情感。
可他知道,自己不配。
因为他自作主张将小小少年禁锢在龙椅之上,那么爱笑爱自由的少年啊......
他不敢奢望温情,更不敢回应那若有若无的关心,因为带给那少年夜夜噩梦的人也是他。
更何况,慕风说不好生将养,怕是只有一年时光了。
那一夜亲人离世,君梧霜便夜夜被噩梦,如果自己再,他都不敢想,到时候他亲自带大少年要怎么办。
就当那个吻没有发生过,就让多年前的真相永远埋葬在过去吧。
起码多一份怨念面对离别便能少一分难过。
可君梧霜的指尖,仍时不时碰到他的手腕,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到了行宫,小顺子早已候在门口,见君梧霜扶着一个人,
这这这!摄政王?!
难怪那时陛下的脸色像是要吃人一般,这下就解释得通了。
但摄政王又怎么会在这?
君梧霜对小顺子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很不满:“愣着干什么?”
小顺子回神,连忙引路点炉。
暖炉燃起,炭火噼啪作响,屋内渐渐有了些人气。
君梧霜亲自将谢满城按在榻上。
谢满城挣扎起身,拉开距离:“陛下,不合规矩!”
君梧霜脑子一抽,多年来谢满城说什么他也习惯性的反驳什么,如今也是一样。
“朕就是规矩!”
而后又塞了一床厚被,又命人端来姜汤。
“喝。”他说。
谢满城接过,指尖微颤。
哪怕再细微的颤抖,君梧霜也收入眼中。
他本想说“不必”,可抬眼看见君梧霜站在灯下,眉宇间那抹隐忍的焦灼,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喝汤,热流滑入喉咙。
一阵无言。
谢满城觉得这种沉默连着空气都透着诡异,率先开口:“陛下高热可退了?可有哪里不适?叫慕风来瞧瞧?”
“嗯,不必。”
“这几日……”他缓缓开口,声音仍有些虚,“北城出现的,似是冻疮,却比寻常厉害十倍。只要碰到疮面就能,我疑是有人刻意为之。”
君梧霜皱眉,他醒来时就已经想到了:“可有查到源头?”
谢满城顿了顿“尚未。但三日前,有位女子托人送来大量能解此毒所需的药草。”
话未说完,又觉一阵咳意上涌。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
君梧霜见他神色不对,眸光一暗,上前一步,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手腕脉门。
那一瞬,两人都僵住了。
谢满城猛地抽手,却被君梧霜反手扣住。
“你脉象乱得厉害。”君梧霜声音低沉,“可是未遵医嘱?”
谢满城避开他的目光。
其实问了也是白问,他瞧着那几缕银丝也该想到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君梧霜沉默良久,终于松手。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风雪,背影孤冷如刀削。
“你总是这样。”他忽然说,“替所有人打算,唯独不顾自己。”
继而又听到:“朕再问你一遍,当年之事,到底为何?”
君梧霜突然想通了。
若他真那般在意权,合该更加惜命。有命在,才有时间享受权利带来的尊荣。
不可能都这样了还执意来这北城,不可能明明自己畏寒,还在外面亲自指挥士兵搭建屋舍。
谢满城啊谢满城,你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跟朕说的?
过往自己溜出去玩遇到刺客,是他以命相护,如今北城天灾**,亦是他力挽狂澜。
君梧霜只是不喜权谋,觉得恶心;只是懒得思考,觉得疲累。
可他,不是瞎子!
谢满城怔住。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丝极淡的酸涩。
君梧霜回头看他,目光深邃。
可谢满城能说什么呢?
如今,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年岁,而是这十二年来结。
小顺子放轻脚步,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悄悄溜到门外。
这么冷的天,出了一身汗。
那宫变谁人不知?但这种天家秘闻岂是他能听得?他配吗?
您二位也不知道避着点人!
君梧霜走近,蹲下身,与他平视。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藏着未燃尽的星。
也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不回答就不回答吧,他自己查就是了。
“你咳血了。”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谢满城唇角残留的血痕。
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谢满城浑身一僵,呼吸几乎停滞。
“别……”他哑声说,“别这样。”
“别怎样?”君梧霜冷笑,“像君臣?还是……像仇人?”
谢满城闭上眼,睫毛轻颤。
他不敢回应,不敢承认心底那点卑微的贪恋——贪恋这人的靠近,贪恋这人指尖的温度,哪怕只是片刻的错觉。
“陛下……”他声音几近破碎,“臣……逾越不得。”
君梧霜盯着他,良久,终于收回手。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冷淡:“好好养病。北境的事,明日再议。”
说完,他转身欲走。
谢满城忽然开口:“陛下。”
君梧霜脚步一顿。
“陛下大病初愈,切莫劳神。”
君梧霜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门关上了。
谢满城独自坐在暖炉旁,手心还残留着君梧霜方才握过的温度。
他缓缓摊开掌心,看着那道浅浅的指痕,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
他抬手捂住嘴,血从指缝间渗出。
而门外,君梧霜靠在廊柱上,掌心紧贴冰冷的墙面,指尖微微发抖。
小顺子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摄政王他……”
“别说了。”君梧霜闭眼,声音沙哑,“去取最好的血燕,还有他常吃的‘温心丸’命太医多备着些,送去他房里。”
“是。”
小顺子挠挠头,这怎么昏迷了几日,醒来好像就要变天了呢?
跟小顺子一样同病相怜的,还有医者屋舍里的慕风。
慕风最近忙得像个陀螺,还是被狗追着转的那种。
白天给摄政王谢满城把脉开药,夜里研究毒理配解药,连做梦都在背《千金方》的章节。
他本就发量堪忧,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倒也不是头发变白,是压根不长了!
他对着铜镜一抓,掌心三根头发随风飘落。
悲从中来:“我这是治人还是自渡?再这么下去,头顶都能反光点蜡烛了!”
君梧霜大步流星闯进药庐,脸色比煎糊的中药还黑:
“谢满城为何咳血?这么年轻为何会有白发?为何虚弱得连端一碗姜汤都费劲?你是军医,在军中跟随他多年,给朕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慕风正熬着一锅黑乎乎的药汁,本就心情不好,替自己难过,也替谢满城不平,即便是皇帝,他头也不抬,开始阴阳怪气:
“陛下,摄政王大人常年熬夜批折子,每次战乱也都是王爷用身上无数的伤疤换来短暂的安宁。
再加上饮食不规律,动不动就为国为民呕心沥血——哦,字面意义的呕,最近一次吐血还顺带吐出半片奏折,臣怀疑他把‘边关告急’当夜宵嚼了。”
君梧霜眼皮一跳:“那白发呢?”
“忧思过重,肝郁化火,血不养发。”
慕风掰着手指数,“再加上常年替您背锅,朝会上挨骂从不还嘴,心理压力堪比背着黄河跑步。这白发,是忠心染的。”
皇帝脸色发青:“那虚弱呢?”
“虚弱?”慕风冷笑,“他一边平乱一边硬撑,一边咳血一边上朝,一边发烧一边给您写治国方略。对了,还要受着您这些年来的恨意。
陛下,他不是人,是铁打的?不,铁打的都锈了,他还能站那儿,已经是奇迹。这些,王院判没跟您讲吗?”
君梧霜愣住,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人用奏折砸了心口。
慕风瞥了眼君梧霜的神色,只觉一阵快意,白了他一眼:“陛下,您担心的是没人替您挡刺客,还是没人替您背黑锅?”
这下轮到君梧霜沉默了。
慕风望着背影,叹气:“哎,陛下竟然没治罪”
回头瞅了眼药炉,又抓了把头发——又一把!
靠!早晚被这些人熬死!
屋内,谢满城蜷在榻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听着那杯燕窝被轻轻放在案上的声响,听着那人终究没有再进来的沉默。
一声叹息。终是有些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