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果然忧国忧民”小顺子适时的拍着马屁。
但君梧霜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怎么回事?
对,肯定是朕还没有睡醒!还得回去补个觉!
小顺子也懵懵的,不知道说错了什么,他这位陛下又转身往行宫去,做奴才的也只能跟上。
当君梧霜踏进行宫正殿时,靴底还沾着未化的雪泥。
他刚从城外巡视归来,衣袍湿冷,眉梢凝霜。
可还未及更衣上榻,目光便被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疏牢牢攫住——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整张紫檀长案,每一份都盖着火漆印,每一份都已被朱笔批注。
心头一震。
他认得那朱笔字迹,是他自己的。
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却又带着一些玩世不恭的感觉,正是他君梧霜亲笔批阅政务时一贯的风格。
可他分明记得他昏倒前,这些奏疏尚未送达,更未批阅。
他何时动过笔?又何时下达过这些政令?
他快步上前,指尖颤抖地翻开最上面一份。
“北城暴雪,百姓冻馁,即令开仓放粮,以御寒饥。”朱批如血,字字清晰。
再翻下一份:“命工部即刻采买大量花椒,研磨成粉,混以桐油,快马运往北城,以驱阴寒之气。”
又一份:“开辟屋舍,专为医者提供,尽快研制药物,三日内分发至各里坊,老弱病残优先。”
还有一份写着:“已痊愈者,编入清雪队,随军士清扫主街要道,每日记工三升米。”
最后一份,字迹稍显急促,却依旧力透纸背:“急调竹丝藤条五百担、稻草八百车,用于加固危房、铺垫巷道,防塌防滑。”
君梧霜的呼吸渐渐凝滞。
这些政令,条理分明,轻重有序,既顾民生,又稳秩序,若由他亲批,未必能做到如此。
可问题在于——他没有批。
他猛地将奏疏摔在案上。
玉符可以伪造,将士可以蒙蔽,但——那朱批的字迹,却绝非一般人能模仿。
那是他自幼习字,经年累月形成的笔势、力道、节奏,以及条理清晰的治理之策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复制。
能做到如此的只有——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身影——玄色蟒袍,眉目如画,眸光深不见底。
他的字是由谢满城手把手教的,而谢满城便能一字不差地临摹他的手札。
那时他还言语嘲弄:“你若不做摄政王,做个誊抄官也是天下第一。”
如今,这“天下第一”的字迹,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本该由他亲批的奏疏上,还打着他的名义,行他的权柄。
是僭越?是试探?还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君梧霜胸口起伏。
他堂堂天子,竟被一个被软禁的摄政王轻易绕过百官,绕过内阁,代行朝政!他又抗旨!他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就连他这几月一直待在王府,哪里是软禁?分明是别有居心!
他还是那样,他为什么总是那样!
转而又想到太医说的那些话,浑身寒意刺骨。
他还真是为了权力连命都不要了!非要把自己折腾死吗!
顿时怒从心生。或许连他自己都搞混了真正愤怒的点,到底是怒他夺权,还是怒他不爱惜自己?
他再次低头看向那些批注,怒火中却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那些字,依旧是他熟悉的笔法,可细看之下,又有些微不同——起笔更稳,收锋更缓,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沉静的悲悯。
譬如“老弱病残优先”一句,那“优”字的最后一捺,竟微微上扬,像是不忍落下,又似在轻轻托起什么。
那是谢满城的习惯。
君梧霜忽然记起,是了,半年前归来几次见面那人愈渐消瘦,每逢风雪夜咳血不止,太医也说过,摄政王极度畏寒,以花椒混油涂墙驱寒。
那时他说:“寒邪入肺,非药可独治,需暖其居,安其心。”
如今,同样的法子,被用在了千家万户。
君梧霜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行朱批,指尖触到未干的墨迹,微凉,却仿佛带着温度。
他猛地攥紧拳头。
他确是讨厌谢满城擅权,也确实不满他无视圣旨,不喜他以“为民”之名行“干政”之实。
可他又无法否认——这些政令,精准、及时、充满温度,若换作他亲自批阅,也不过如此,甚至可能因犹豫而延误。
而更让他心乱如麻的是:谢满城明明已被软禁,如何得知灾情?如何调动工部、太医院?如何让将士为他开道?
除非……他早已在朝中布下眼线,除非……他的影响力早已深入骨髓,除非……这所谓的“软禁”,在谢满城眼中,不过是一纸空文。
君梧霜转身大步走出宫殿,风雪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寒冷。
小顺子不敢偷看奏疏,所以有些摸不着头脑,欲要跟去,又被君梧霜喝住:“不许跟来!”
他只好顿住脚步。
君梧霜要去找他,亲眼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究竟在做什么。
北城东街。
百姓们正三五成群,用竹筐、铁锹清理道路。
几个孩子在墙边嬉戏,墙上新涂的暗红色膏泥正缓缓散发出辛辣的香气——那是花椒与桐油的混合物,在寒风中氤氲成一片暖意。
一路上依然不似他刚入北城时那般哀鸿遍野,寒冷归寒冷,但也有了些许生机。
君梧霜远远便看见那个身影。
谢满城一袭玄色大氅,未曾束发,墨色长发被风吹的微乱。
他背对着他,正蹲在一位老妇人门前,亲自指挥士兵用藤条加固即将倒塌的屋檐。
他手中拿着一卷图纸,一边比划一边低声叮嘱:“此处受力最大,藤条需双股缠绕,稻草填缝,务必结实。”
老妇人颤巍巍递上一碗热姜汤:“大人,喝口暖暖身子吧。”
谢满城推拒,道:“您留着自己喝。”
君梧霜站在街角,被风迷了眼。
他好像很痛,他站起来时君梧霜看到他脚步的虚浮,也捕捉到他身影中那微不可查的颤栗,也没错过他掩面的低咳。
心却如被重锤击中。
他本该怒不可遏。可此刻,他只觉喉咙发紧,脚步沉重。
那人明明是他的臣子,是被软禁的奸佞。
可如今,当灾难降临,真正挺身而出的,却是这个“被软禁”的人。
而他这个皇帝,却在行宫中为几份朱批而震怒,为权力的流失而焦虑。
果然,朕确是不适合当皇帝。
君梧霜缓缓走近。
谢满城一转身,墨发间的银丝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刺入眼眶。
月余不见,这人怎么会.......
他明明才二十有六,只比朕长了八岁,还不到而立之年,为何会白发滋生?
街角的风是比其他地方大很多,大到刺红了眼,酸热不已。
谢满城见君梧霜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里,眉眼划过一丝欣喜。
但又见这少年神色阴郁,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又一次的代行朝政吧?
很快,这抹欣喜被苦涩取代。
不过也只是一瞬的怔忪,随即平静又规矩地跪下行礼:“臣谢满城,参见陛下。”
声音低沉暗哑。
双膝跪在雪地的一瞬间,寒意刺骨,本就不太好的脸色霎时变得几近透明。
君梧霜更气了!气的他想骂人!
M的!跪什么跪!朕让你跪了吗!
但多年的针锋相对早已成了习惯,不可能去扶他起来,只冷声免了他的礼。
君梧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抗旨出府,代朕批阅奏疏,可知罪?”
谢满城低头,语气坦然:“臣知罪。”
“那你怎敢用朕的字迹?”
怎敢用朕的字迹?问完就后悔了,因为心中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
这些百姓均以为这些天是朕在施令!
突然,他便不想听谢满城的回答了,一时有些尴尬。
但谢满城还是斟酌道:“臣与陛下字体形神皆似。知此举大不敬,但若不用陛下笔迹,政令难行,官吏推诿,百姓何辜?”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但君梧霜语气还是软了几分:“所以你便假传圣意,行摄政之实?”
谢满城终于抬头,目光如雪夜寒星:“臣只是不愿见百姓死于风雪。陛下若要治罪,臣甘愿领罚。但请容臣将此事做完——臣自会回府,闭门思过。”
君梧霜怔住。
看着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毫无私欲,他竟一时语塞。
风雪中,谢满城的肩头已落满白雪,发梢结霜,像一座不肯倒塌的山。
他未曾下令时,有人替他担起江山之重;他昏睡这几日,亦有人替他守护黎明。
不可否认,这座山一直压着他,却也一直为他当着这些风雪。
君梧霜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郁已化作深不见底的复杂。
谢满城见状,又跪在雪地里:“请陛下应允,另外,臣有要事禀报!”
君梧霜眉头都要拧成一团了:动不动下跪的毛病,谁教他的?!都斩了算了!
"你先起来,随朕回行宫细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