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依然在屋檐下低吟,仿佛呜咽,又似警告。
城中百姓蜷缩在漏风的茅舍里,指尖发紫,耳垂脱落,有人无声倒下,再未醒来——
这不是寻常冻疮,而是有人故意为之的消息传出,百姓恐慌不已。
像冰刃刺入血脉,无声无息地啃噬着生机。
君梧霜昏睡在榻上,额覆湿帕,呼吸浅促而灼热,仿佛体内燃着一团看不见的火。
他眉心微蹙,似在梦中挣扎,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冷……”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根针,刺进谢满城的心底。
谢满城坐在榻边,指尖微颤,轻轻替他换下又一片滚烫的帕子。
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濒死的梦。
他的指节泛白,袖口边缘已染上斑驳血迹,那是昨夜咳出的血,被匆匆掩去,不愿惊扰病人。
他凝视着君梧霜苍白的脸,那一吻仿佛从未发生,只余下唇齿间若有若无的温存,和心底翻涌的痛楚。
天光渐亮,一夜未眠。
他伸手探了探君梧霜的额头,温度好像没那么烫了,却依然火热。
谢满城松了口气,却在起身时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他扶住桌角,指节用力到发青,才稳住身形。
五日了,他未曾合眼,政务、疫病、人心,皆压在他肩上,就像这屋外不断堆积的雪。
门扉轻响,墨一领着慕风匆匆而入。
慕风未等询问,便跪地请罪:“属下参见王爷!自王爷离京,属下忧心如焚,私自追来,恳请恕罪!”
谢满城抬手,声音沙哑却平静:
“起来吧。本就打算传你前来。”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这不是冻疮,是毒。有人蓄意为之,你即刻去寻太医,研制解药。”
“可否先为王爷请脉?”慕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谢满城本欲拒绝,可想起昨夜咳血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
他坐下,伸出手腕,指尖冰凉。
慕风搭脉片刻,神色骤然凝重。
脉象虚浮而滞,寒毒已侵入经络,若不及时压制,不出一月,心脉必断。
他迅速开方,墨一接过药单,眉头一皱——药量翻倍,新增数味猛药,皆是固本培元、驱寒回阳之剂。
他未多言,转身疾步而去。
“王爷,”慕风收起银针,语气肃然,“属下只能保您一年。若再如此耗损精气,怕是……撑不过冬。”
谢满城轻轻“嗯”了一声,竟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慕风怔住。这位向来冷峻孤傲的王爷,何时变得如此顺从?
他心中惊涛暗涌,却不敢表露,只默默退下,与太医共研毒源。
谢满城回到榻前,君梧霜又翻了个身,低声呢喃。他俯身细听,听闻一句:“冷……”
这几日,君梧霜裹着两层棉被仍瑟瑟发抖。
谢满城便一次次解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如今,已是最后一件。
他默默褪去长衫,将那人裹得严实,自己只着单衣,寒意如刀,直刺骨髓。
他蜷在椅中,批阅奏疏。
朱笔在纸上划出断续红痕,像残阳滴血,又似裂开的伤口。
公文如山,粮道受阻,百姓哀嚎。他一页页翻过,每一个字都深深扎进疲惫的神经。
三更天,他咳醒了。
指缝渗出血丝,他迅速用袖口擦去,怕惊醒榻上之人。
天未亮,他已召医问药,问粮,问疫。有人劝他歇息,他只淡淡道:“我若倒了,谁来守这座城?”
屋外,大雪纷飞,天地混沌,仿佛苍穹倾覆,将整座城埋入无边银白。
而城中,越来越多的人倒下。
症状如冻疮,却更为凶险——溃处泛青,脉沉如死水,呼吸渐弱,倒下便再未醒来。
谢满城下令划出专屋,太医军医彻夜不眠,药炉不熄,药香浓烈到刺鼻。
王院判跪伏案前,额上冷汗涔涔,手中握着好不容易收集到占有毒血的帕子。
那是他昨夜咳出的,混着血丝,被慕风悄悄取走。
慕风已两日未眠,翻遍《毒经》《寒毒录》《南疆蛊谱》,终于在一本残卷《北溟遗毒志》中寻得线索——
此毒名为“霜蚀”,出自极北苦寒之地,以千年寒髓为引,混入活人精血炼制。初如冻疮,实则蚀脉侵心,七日入络,十日攻心,无解则死。
“霜蚀……竟真存于世。”王院判快步走到慕风身旁,颤抖着翻至末页。
解法需以阳火草为君,赤炎藤为臣,暖玉粉为引,三沸三凝,炼成“融雪丹”。
可阳火草仅余三株,暖玉粉早已断供。
正当众人绝望之际,一名小士卒跌撞而入:“王大人!慕大人!西市药铺刚送来大批暖玉粉和阳火草,说是……一位姑娘半年前便命人备下的!”
“姑娘?”众人面面相觑。
士卒摇头:“那女子裹得严实,戴维帽覆面巾,看不出身形,声音清冷,只留下一句:‘若北城有难,此药可救’”
无人知晓她是何人,来自何方。经查验,药是真的,且来得及时。
王院判与慕风不再迟疑,亲自掌炉。
三更起火,炉火由青转红,药香渐浓。
片刻后,丹成——赤珠如血,温润生光,触之微暖,似有阳气流转。
慕风捧丹入室,推门刹那,心神俱震。
谢满城倚在案前,朱笔未落,发间竟已生出几缕银丝。
他年仅二十六,却似被岁月狠狠剜过一刀。
那银白在晨光中格外刺目,像雪落在黑玉上,冷得让人心颤。
“王……王爷……”慕风喉头哽咽,后半句说不出口。
谢满城抬眸,神色淡然:“药成了?”
“是……”慕风递上丹丸,声音微颤,“可王爷,您……”
谢满城没有理会他,刮下药丸一角,自己先尝了,过了一会儿觉得无碍,才道
“先救陛下。”
可君梧霜尚在昏迷,谢满城只得一手穿过他后颈,把人轻轻托起,将药放入他口中。
慕风心中默默:亏他前几日还觉得这人顺从,真是瞎了眼。又是横生银丝,又是以身试药。
虽然气愤,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于是又返回专屋,继续制药。
怎么还不醒?谢满城心中焦急,将手覆上对方额头,温度已退。
窗外,雪势渐歇。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谢满城就是个劳碌命。
他踉跄着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裹紧披风踏出屋门。
寒风卷着雪抽在脸上,他猛地呛咳起来,喉间泛起腥甜。
扶着倒塌的土墙,他一步步挪向那片被尸布覆盖的雪地。
风掀开一角粗麻,露出一张青紫的小脸——是个孩子,眼睛还睁着,凝固着临终前的惊惧。溃烂的疮口渗出脓血,染得雪地泛出铁锈般的红。
几名醒转的村民跪在雪中,额头抵着冰面,嘴唇冻得发黑,却仍喃喃叩谢:“谢将军……谢将军救了我们……”一个老妇爬过来,拽住他的衣角,颤抖的手递上半块冷硬的馍:“您……您吃点吧……”
谢满城摇头,想扶她起来,却一阵眩晕,险些跌倒。
缓过片刻,对百姓道:“臣只是奉陛下圣旨,皇命在身,你们该谢的人是当今陛下”
说罢,他望向远处。
短短几日,又添了几十座新坟隆起在雪野中,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依然有母亲抱着婴孩的尸身不肯松手,哭声早已嘶哑;
依然有汉子默默铲雪掩埋亲人,一铲,一铲,直到十指崩裂,血混着雪泥凝成暗红冰碴。
谢满城记得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昨日他出门与县令商量后续事宜时,这浑身脏兮兮的女娃还笑着递给他一朵野菊。只一夜,她躺在草席上,小脸苍白如纸。
风停下来时便能听到火堆噼啪作响——那是百姓们在焚烧染毒的衣物。
有人缓缓跪下,对着一座座坟,深深叩首,那是他们永远留在过去的亲朋。
雪,落在坟头,落在未冷的灰烬上,落在他斑白的鬓角。
几日后,北城行宫内,君梧霜在剧痛中苏醒。
他睁开眼,殿内寂静,唯有沙漏滴答。
四肢如缚寒铁,血脉滞涩,记忆如碎镜拼合——他记得自己巡视北城,正在帮着百姓将家人安葬,突感一阵晕眩,继而昏沉不醒。
这是第几日了?怎么没见到小顺子?
“来人!”
君梧霜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掀开几层棉被,套上靴袜,穿了几层衣衫,又裹了件厚厚的大氅。推开门的瞬间,刺目的雪光让他眯了眯眼。
眼前景象让他怔住。
积雪依旧厚如棉被,天寒如铁,可城中百姓却不再哀嚎遍野。
有人正用花椒水仔细涂抹墙壁,驱散寒气;
有人清理积雪,开辟通道;
有人用竹丝藤条织着御寒衣物;
还有人将稻草粗麻塞进被褥,为病者添暖。井然有序,竟似早已演练多日。
隔壁房门打开,小顺子走了出来。
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中还有几分迷茫。
他迎上来,声音微颤:“陛下……您可好些了?”
“朕无碍。”君梧霜环顾四周,“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小顺子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奴才将陛下送回来不久,便也昏过去了……醒来时,已是三日后。奴才失职,这就去查探。”
君梧霜眉心一跳。自己晕倒不久,小顺子也昏了?如此巧合,未免蹊跷。
“跟朕一起。”
“是。”
小顺子搀着他缓步前行。
沿途所见,尸骨已被收敛,乱葬岗不再有拖拽尸体的悲鸣。
可新坟一座接一座,在雪野中沉默矗立,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伤疤。
忽然,一名老妇跌跌撞撞跑来,扑通跪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下:“陛下!多谢陛下!多谢陛下!”她身后,数十名百姓纷纷跪倒,额头抵地,泪流满面。
“陛下洪福,救我等性命!”
“若非陛下亲临北城,我们早已全城覆灭!”
君梧霜此刻晕乎乎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倒下前,只来得及帮忙收敛尸骨,只下令让京中大量运输炭火粮草,后续……是谁在执行?
难道,他梦游了?!梦游还在下令?!
君梧霜望着雪中跪拜的百姓,望着那一座座新坟,望着远处火堆上升起的灰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