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的愈发大了。寒风一吹便卷起千堆雪沫。
行宫外,百姓蜷缩在冻土般的屋舍中,靠树皮与陈年谷糠度日。
谢满城坐在床边,指尖轻抚君梧霜滚烫的额头。
少年帝王双目紧闭,唇色泛青,呼吸急促而紊乱,明明这么冷的天额上汗珠不断渗出,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轻轻将湿帕换下,换上一块浸了水的新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玉器。
“还是这么烫……”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像是被北风磨破的旧布“本王失察,竟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这几日实在是太累了,可他不敢停下。
只是这幅身体实在经不住这样折腾,心脏叫嚣着越来越厉害,这北城的风一吹,好像全身血液都凝固。
谢满城一边换着帕子,一边甩着头试图换回几分精神。
可能是只要君梧霜在这里,心中便能有片刻安宁。这种奇妙的感觉一上来,眼皮也就愈发沉重。
恍惚间......
他记起小时候的君梧霜,在御花园追蝶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淤青,便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谢满城素爱白衣,又有严重洁癖。自己的衣服被揉成这样,他都想立马脱下来扔掉。
偏偏君梧霜是个不会看人眼色的小娃娃,依然拉扯着非要谢满城背他回宫。
那时他只好忍着把衣服换下来的冲动,蹲下将他背起,语气生硬:“再哭我立马把你丢下。”
君梧霜立马闭嘴了,安安静静的爬在他的背上,却还是因为疼痛止不住的抽噎。
谢满城不爱与人亲近,君梧霜又是个死缠烂打的皮猴子。
终是心一软,嘴上嫌弃着,转头却亲自熬了药汤,托起那白白净净小短腿替他上药,然后才去换衣服。
哄了一夜,也守了一夜。
如今这人已是九五之尊,从未出过京城,更别提中毒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该有多疼。
谢满城心口一阵紧缩,剧烈的疼痛使他清醒几分,坐在床边,手掌用力压着心口,大口喘息着。
高烧中的君梧霜无意识地呢喃:“好冷……”
谢满城心头一颤,脱下外袍裹住君梧霜,又将炭盆挪近些。
他俯身将人轻轻搂入怀中,明知他听不到,还是不厌其烦一遍遍哄着:“没事了,很快就好了。”
君梧霜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暖的小兽,口中仍断续念着:“别走……别丢下我……”
“我不走。”他低语,嗓音几乎轻不可闻。
可话未落,胸口一阵剧痛袭来,他咬牙忍住,额角冷汗滑落。
他都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想久一点,再久一点,起码等到再无动乱,等到海晏河清,等到君梧霜可以在朝堂上毫无压力。
旧伤在寒潮中复发,肺腑如被火灼,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
太医和慕风都曾劝他静养,可他如何能静?
北城饥寒交迫,流民成群,若不及时开仓放粮、修缮堤防,来年开春必是尸横遍野。
而君梧霜病重,也难保不会有人从中谋利,一切重担,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幸好,他还在,还有能力为他分担些许。
“父皇......母后......别走......”
随着君梧霜睡梦中又一声轻咛,谢满城浑身一颤,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场宫变。
血染玉阶,刀光映月,他亲手将他抱上龙椅。那时他说:“自今日起,君梧霜继位为帝。”
可如今,他忽然怀疑——这究竟是护,还是囚?
君梧霜本性纯良,活泼好动,热爱自由,不喜权谋,若生在寻常人家,或许能做个闲散书生,养花弄草,听雨读书。
可他偏偏生在帝王家,被推上这万人之上、孤寒之位。
而自己,正是那个将他推上去的人。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谢满城望着昏睡的君梧霜,心中油然升起一阵悔意,“我自以为的为他好,却从未问过他想不想要,需不需要......”
他想起君梧霜登基那日,站在金殿之上,瘦小的身影被龙袍压得微微颤抖。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唯独他站在阶下,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听见他在袖中低声抽泣。
那一刻,他几乎想冲上去,撕了那件龙袍,带他远走高飞。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权臣之路,选择了权倾朝野,选择了用铁血与谋略,为君梧霜扫清一切障碍。
可如今,这人躺在病榻上,命悬一线,而他,只能守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夜深了,又一堆急报送来。
谢满城强撑着起身,批阅今日急报。
北城三县雪崩,死伤百余;
粮仓受潮,半数谷物霉变;
南疆招兵买马蠢蠢欲动,恐有南侵之危。
他提笔的手微微发抖,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朵朵枯败的花。
“来人。”他唤道,声音虚弱却依旧威严,“传令,即刻组织暗卫出动,人手清理积雪,优先疏通道路;开王府粮仓,每户三斗,不得克扣;另让传信慕风,即刻赶来。”
墨一领命而去。他靠在椅上,闭目喘息。
胸口的痛楚如潮水般一**涌来,眼前发黑,冷汗浸透里衣。他好像快撑到极限了。
君梧霜恍惚看见那人坐在榻边,玄色蟒袍垂落,袖口金线绣着云雷纹,是摄政王谢满城的模样。
他额上覆着湿帕,呼吸灼热,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高烧让他的神志模糊,眼前的人影似真似幻,像一场不肯醒的梦。
就在谢满城闭眼用力喘息时,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谢满城……”
他猛地睁开眼,踉跄起身,走到榻前。
君梧霜不知何时醒了,眼神涣散,嘴唇干裂“你……怎么在这里?”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王府吗?他又抗旨了。
但是,他刚刚说什么了.......
出动暗卫扫雪,开王府粮仓?
而且,怎么每次一见到他,他就好像又瘦一圈呢?
谢满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乌青,凤眸中血丝泛滥。
所以谢满城来了北城?
他是想死吗?君梧霜想到太医署那些关于他脉案,心脉受损,体寒难愈,难以安眠。
王院判的话也在耳边响起:“陛下,摄政王他脉浮微弱紊乱,似有似无如鱼浮动,臣无能,只能尽力延寿啊”
思及此,君梧霜不由得蹙起了眉,湿巾掉了。
他真是不要命了!
谢满城见状,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一边说着,一边帮他换了额上的湿巾。指尖擦过皮肤的刹那,君梧霜心头一颤,竟分不清是痛是痒。
君梧霜半瞌着眼,努力想看清身边的人,竟然看到了眉间抹不开的担忧。
他是在担心朕吗?他不是一直跟朕针锋相对的吗?
担忧?
呵呵,怕是在做梦吧。
既然是梦,那便容朕肆意一回吧。
他撑起身子,动作踉跄,却执意靠近。
谢满城未动,任他逼近,直至鼻息交错,热气缠绕。
唇落下的那一刻,世界骤然寂静。
不是轻触,不是试探,而是近乎掠夺的吻。
君梧霜咬上他的下唇,带着病中的执拗与不甘,像是要确认这温热是否真实。
谢满城这下是真的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君梧霜不是质问为何他抗旨,也不是发怒让他滚回王府。
而是.......
他瞳孔微缩,任他侵占,任他索取。
唇齿相碾,气息交缠。
君梧霜的舌尖探入,带着滚烫的热度,像要将整颗心烧尽。
两人相拥如纠缠的藤蔓,分不清谁在主导,谁在沉沦。
君梧霜在晕眩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仿佛要冲破胸膛。
他不知这是病中的幻觉,还是命运终于松口的馈赠。
良久,直到唇分,谢满城还没从这种冲击中缓过神来。
君梧霜已无力支撑,跌回枕上,喘息未定。
而后忽然笑了:“这梦,真好。”
笑着笑着又忽然哽咽:“可我不想当皇帝了……好累……”
谢满城心如刀绞。
“陛下……”他薄唇嗫嚅了一声,欲说些什么,但君梧霜又陷入了昏睡。
谢满城喉头滚动,长叹口气。
那一夜,风雪未歇,寝殿内却燃起了两盆新炭。
而谢满城望着窗外翻飞的雪。
或许,他确实错了。
他以为权力是保护君梧霜最好的铠甲。
他用半生为君梧霜筑起高墙,却也将自己困在了墙外。
“若来世……”他轻声呢喃,“我不做摄政王,也不是权臣。我只是窗前的一棵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落叶为你铺路,冬天……就陪你一起枯瘦,该有多好。”
君梧霜在梦中似乎听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风雪依旧,殿内却有暖意悄然滋生。
谢满城愈发坚定了心中所想:只要君梧霜还在这世上一日,他便不能倒下。哪怕骨已成灰,魂亦不散。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受伤时从未好生将养。
他以为,君梧霜恨他到极致。
他以为,早日帮他稳住大局,他便可以早日抽身离去。
所以,这些年来,一直破罐子破摔。
可这一个吻,使他心头躁动,他不甘心这么早离开了。
可到现在好像已经病入膏肓。
他苦笑一声,可有些路,踏上了,便没有回头。
就像那年雪夜,他背着年幼的君梧霜穿过宫墙,一路血迹斑斑,却始终未停。
如今,不过是再走一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