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入城

京城的冬日也很冷,窗外飘起了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灰白交叠,晕染出无边的冷寂。

摄政王府深处,烛火摇曳,映着谢满城苍白如纸的脸。

他倚在紫檀木榻上,正拆开一封由暗线传来的密信——墨一亲笔,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陛下遇刺,未伤,王爷安心。”

可就在那“安心”二字旁,赫然沾着一滴暗红血迹,已干涸成褐,却仍刺目如灼。

谢满城呼吸一滞,胸口骤然绞痛,

似有冰针自心脉刺入,直穿肺腑。

他猛地咳嗽起来,唇角溢出一丝血线,顺着下颌滑落,滴在信纸上,与那血迹悄然相融。

侍立一旁的医者慌忙上前扶住他,这位医者不是太医署里的太医,而是谢满城军队中的军医慕风。

他跟随谢满城时间久了,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样的破烂身子,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晓他要做什么。

平心而论,谢满城是一个很好的将军,也是一个有着雷霆手段却心系民生的摄政王。

外人都道他篡权夺位,野心勃勃,是佞臣。

可慕风却不这么认为,他是打心眼里觉得沙场上的谢将军或朝堂上的摄政王,并不似传言那般。

慕风对这个人心存敬意,却也可恨。

对于一个医者来说,最讨厌的就是如谢满城这般不听话的病人。

哪怕一身沉疴,在动乱时依然在沙场坚守这。哪怕慕风多次提醒再这样下去他也无能为力,但是这人总是把自个的话当成耳边风。

此刻收到这封密信,哪怕谢满城一句话没说,也知道这人放心不下,于是颤声道:“王爷!您心疾未愈,万不可动怒,更不可出府!陛下有令,命您府中休养,您若擅自离府,便是违旨……”

“旨?”谢满城抬眼,笑的轻蔑,“困虎于笼罢了。”

他缓缓撑起身子,动作极慢,每一寸骨骼好似都在呻吟。

素白中衣裹着清瘦身躯,肩胛骨在薄衫下凸出如翼,锁骨深陷,颈间青筋微突,显出内里气血的衰弱。

他本就生得清俊,如今更似一尊玉雕,剔透却易碎。

常年缠绵病榻,使他肤色近乎透明,唇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藏着不容违逆的决绝。

“备马。”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

“王爷!”慕风跪地叩首,“北城寒潮肆虐,风雪封道,您畏寒入骨,心脉又弱,若再受风寒,恐……恐撑不过今夜!”

谢满城不答,只缓缓披上玄色狐裘,毛领拂过颈侧,却驱不散体内渗出的寒意。

他扶着案几,一步步走向门口,脚步虚浮,却坚定如铁。

每走一步,心口便如被重锤击打,冷汗浸透内衫,又被寒气凝成冰粒贴在背上。

可他知道,君梧霜遇刺,哪怕未伤,也绝非小事。

那滴血,不是君梧霜的,便是刺客的——而无论是谁,都意味着北城并不安宁。他如何能安心?

他也顾不得坐马车,太慢了,怀中揣着暖炉,从凌晨赶路两天一夜,不曾停歇。

四肢愈发冰冷。

他在马背上闭目调息,可脑海中全是君梧霜的身影——那一双桃花眼含笑,唤他“阿城”。哪怕现如今那人却将他软禁府中,以“护”之名,行“囚”之实。

可这些却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将近半月的路程被缩短到了四五天,跑死一匹马便换一匹马。

北城渐近,风雪更烈。

守城将士见摄政王亲至,震惊不已,其实是该拦的,因为现在谁都知道谢满城是被软禁在王府的。

可私心却不想拦,因为北境一战就是在北城,这些人都曾跟随着谢满城驰骋沙场,打心底是爱戴的。

在他们小城即将被敌军攻陷时,总能看到一支身着玄铁重甲,高扬着谢字旗。

哪里又战火,哪里就有这面谢字旗逆风飘扬,且从无败绩。对这些百姓来说,谢字旗在民心就在,看到这面旗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

这城他是一定要入的。谢满城不欲他们为难,只道一句“本王奉天子密召”,便合理的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虽然那些士兵都知道他在假传圣旨了,却也看到了他们将军眼中的坚定。

他宁愿为小士卒拦下罪责,承担圣怒。

士卒眼眶一热,心里都跟明镜儿一样,哪会有什么密诏啊?

他步下马车,踏雪而行,每一步都陷进深雪,靴底冰冷刺骨。

他剧烈咳嗽,指节发白,却仍不肯停下。

那些已经冻得麻木的士兵,凭着一腔敬意,一身热血,纷纷起身跪拜:“属下恭迎将军!”

军中之人不论出身,以武为尊,同时更要精通兵法。

所以哪怕当时皇帝亲临入城,都没能得到如此待遇。

墨一墨二本就在暗处守着君梧霜,此刻听到动静,纷纷现身城门,见谢满城前来,脸色骤变。

“王爷!您怎敢来此?”他疾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北城已被寒潮吞噬,百姓冻毙街巷,宫中亦断炭三日。陛下高热不退,御医束手无策,您……您这身子……”

“高热?他在哪?为何不报?”谢满城打断他,声音冷而稳,仿佛不属于自己。

这可就冤枉墨一了:“王爷,五日前陛下晕倒,属下刚将信寄出。”

也难怪,信寄出之时也是他离府之日,恰好错过。

墨一还在纳闷,没收到信怎么会突然过来?难道是因为前一封信上写着陛下遇刺吗?可他不是也说了未伤吗?

来都来了,哪能劝他劝他回去?想必也是劝不动的。只得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让与他。

这一路上沿途所见,饶是谢满城这般见惯尸骨的人也觉得触目惊心。

枯树挂冰,屋檐垂下冰锥如剑,街巷空寂,唯有风声呜咽,寒气森森,连廊下铜鹤都结了厚厚冰霜。

沙场之上的尸山血海是人为,每一次交战都是各为其主,但他可以尽力的将伤亡降到最低,争取让每一个人都能回家。

而现在,是天灾,又岂是人力可控?

君梧霜躺在行宫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额上覆着湿巾,却瞬间被高热蒸干。

御医见到本该在王府的谢满城心中一惊,但还是跪在一旁:“参见摄政王”

谢满城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人,问道:“怎么样了?”

这可让太医犯了难。谁都知道皇帝和摄政王向来水火不容,又瞥见谢满城眼角眉梢的担忧,一时间拿捏不准他的态度。

要不要如实禀报呢?

因为谢满城在这里,墨一也干脆不隐在暗处了,直接将刀架太医脖子上:“说!”

太医欲哭无泪,低声禀报:“陛下突感寒邪入体,心火上炎,脉象浮数,身患冻疮,已服退热汤,也涂了药……”

谢满城站在床前,静静凝视那张熟悉的脸。

君梧霜眉心紧锁,唇干裂出血痕,呼吸间带着灼热的气息。他伸手探其额头,还是那么烫。

继而看到君梧霜那双向来养尊处优,白皙无暇的手上、耳廓等地方红肿一片,起了水泡,甚至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化脓坏死。

谢满城闭了闭眼,不忍再瞧下去,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他缓缓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一粒丹药,以温水化开,轻轻撬开君梧霜的唇,喂入。

那是他常年服用的“温心丸”,以十余味温补药材炼制,专治心脉虚寒,如今却用来救眼前之人。

谢满城环视一圈,没见到君梧霜的那条尾巴,便问“小顺子和京中来的那些人呢?”

太医回禀:“顺公公也换了冻疮,正在隔壁。京中来的赈灾差役也是如此。”

竟都是如此!

据墨一回禀,君梧霜来北城第四日就是如此,差役也是四五日。

这些人身体底子好,再怎么不济,也不该患病这样快。

谢满城目光一凛,跟太医要过银针来,在烛火上来回烧了几下,隔着帕子,捧起君梧霜的手。

银针刺入冻疮上的水泡,水泡破裂,接着流出黑血来,连着银针也变得发黑。

众人一惊:“这......”

墨一机灵一点,这时已经悄然退出行宫。

“太医可有话说?”谢满城冷眼睨着跪在地上的人,以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心中压抑着怒火,显得整个人更加阴沉。

太医瑟瑟发抖,此刻再看不出来这是毒,那可就自请赐死吧:

“臣失察”

“知道失察还不去查!解药配不出来自己提着脑袋来领罪!“

“是。”太医冷汗涔涔,骨碌碌连滚带爬的收集了些黑血。

这时墨一回来了,与太医擦肩进入殿内,跪地呈上一封北域密探送来的密信。只是这几日他都寸步不离的跟着君梧霜,还没有顾上看。

谢满城接过,信中只有七个字,休养生息,北域安。

倒也没有怀疑,北城过去十几里地就是北域地界,虽然他们一直野心勃勃,但毕竟两国谈和才半年左右,不至于这么快再起战火。

既然这样下毒的便只有......

“墨一,通知京中暗卫,盯紧顾党一派,有任何异动直接拿下!”谢满城冷声吩咐道。

“是!”

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墨二,你亲自去,盯着君恨水。”

“王爷是怀疑......”话到一半,墨二顿住。

身为暗卫,不该问的不问,执行就好。

只是君恨水这人一直逗猫走狗的,又处处关心君梧霜,帮着他对付王爷,怎么会.....

但主子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便领命告退。

“等下。”谢满城突然想起,信上那滴血,心中不安,还是问了怎么回事。

但墨一墨二自觉丢脸到不行,支支吾吾,言辞闪烁。

但这两人越是闪躲,谢满城越是紧张,本就奔波劳碌,现下又咳出一滩血。

这下两人可是顾不得颜面了,脸色铁青的如实禀报。

抱着丢脸不能一个人丢的想法,在墨二解释完那滴血后,墨一又补充说墨二被太监用烧焦的捆子打的背上一片青紫。

墨二脸上挂不住,又说了君梧霜这几日的所有笑点。

谢满城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不善言辞的他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安慰两人还是不厚道的笑一下。

于是,绷着脸,关心了一番,又给二人拿了些上好的金疮药,才让二人回去修养。

出门后,墨二瞪着墨一:“王爷问那滴血,又没问我的背!”

墨一状做无谓摊摊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气的墨二牙痒痒的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樊笼
连载中双辞待雨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