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君梧霜都在琢磨,是谁要杀他,又是谁派了人来保护他的安危?
看来回去是要好好查一下。
经过连夜赶路,终于到了北城。
而这里的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四十个昼夜。
君梧霜只感觉风如刀一般,要割烂他的面庞,割过城墙的每一道缝隙。
寒风卷起地上厚厚的积雪,扑向城中残破的屋檐。
枯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整座城池都在颤抖。
君梧霜踏着深及膝的雪,一步步走入北城。他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却被灰蒙蒙的天色吞没,如同一粒微尘坠入冰渊。
君梧霜全然没了前几日玩闹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重。
小顺子从包裹中又掏出一件披风,给君梧霜披上:“陛下,千万保重身子啊。”
这里城门早已塌了半边,连守城的兵卒蜷缩在断墙后,身上披着破麻袋,脸上冻得发紫,嘴唇裂开血口,却仍死死握着锈迹斑斑的长矛。
有些人是从京城来,远远的见过皇帝一面,便认了出来,挣扎着要下跪,可膝盖僵硬如铁,刚一弯便跌坐在雪中,无人扶起,也无人敢扶。
整条街道上,几乎不见人影。
偶有佝偻的身影从雪堆中爬出,像从坟墓里爬出的幽魂。
一个老妇抱着一具裹着草席的尸体,在雪中踉跄前行。
那尸体是她的儿子,前几日夜里冻死在炕上,她舍不得埋,只因怕他冷,便日日抱着,说等天暖了再下葬。
可天,又何时能暖?
君梧霜走近她,那孩子身上都出现了尸斑,面露疑惑:“为何不埋?”
君梧霜伸手触了触,尸身早已僵硬如石,寒气刺骨。
老妇抬起头,眼窝深陷,瞳孔浑浊,声音像从冰层下挤出:“埋了……他就真冷了。”
她怀里那具尸体的手露在外面,指尖发黑,冻疮溃烂,结着暗红的痂。
老妇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她甚至都不敢哭,毕竟眼泪只要溢出眼眶,瞬间成冰,撕扯皮肉。
他收回手,喉头一紧。
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天子,天寒时殿中总是燃着炭火,再冷一些就会燃上地龙,何时见过这等场景?
君梧霜继续往前走,又街角处,一间低矮的茅屋半塌,屋顶被雪压得塌陷,烟囱早已断了,屋里没有一丝烟火气。
透过破窗,他看见一家五口蜷缩在土炕上,盖着一条发黑的薄被,母亲用身体护着三个孩子,最小的婴儿嘴唇青紫,呼吸微弱。
父亲坐在角落,手里握着一块干硬的黑馍,却迟迟不肯吃,只一遍遍摩挲着,仿佛那是最后的念想。
君梧霜推门而入,寒风随之灌进,屋内温度骤降。
那男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挣扎起身,却被妻子死死拉住。
“别……别动……一动……就起不来了……”女人声音微弱,牙关都在打颤。
君梧霜站在炕前,看着那几个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鼻尖发紫,睫毛上结着霜花。
他伸手摸向一个孩子的脸颊,那皮肤冷得像冰,却还有一丝微弱的体温。
“怎么不点火?”他问。
男人苦笑,声音嘶哑:“柴……烧尽了。官仓……不开。炭……买不起。”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只有指甲盖大小,是最后的家当。
他本想换半斤炭,可炭商说,银子成色不足,不收。
他苦苦求了三天,炭商才答应换一把松枝,可那松枝在来的路上被风雪打湿,点不着。
君梧霜沉默良久,转身走出屋外。雪仍在下,无声无息,覆盖着整座城。
他走向官仓。
官仓高墙耸立,门扉紧闭,门前积雪未扫,却有炭车停在侧门,几个差役正将一袋袋炭搬上马车,炭袋上印着“御用”二字。
君梧霜目光一凝,大步上前。
“此炭何往?”
差役一惊,抬头见是皇帝,连忙跪地:“回……回陛下,此炭……送往京师,供宫中取暖。”
“北城百姓无炭御寒,冻毙者已逾百人,尔等竟将炭运离?”君梧霜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
差役低头,不敢言语。
仓官闻声而出,身穿厚裘,面色红润,见皇帝亲至,慌忙行礼:
“陛下驾临,臣……臣未曾远迎,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君梧霜冷笑,“你可知城中百姓,因寒夜无火,阖家冻毙者已有十余户?你可知老妇抱尸不葬,只为怕儿冷?你可知孩童冻疮溃烂,脓血结冰?你可知父母宁可饿死,也不肯烧最后一点柴?”
仓官跪地颤抖:“臣……臣奉命行事,炭量有限,优先供京师……”
听说和亲眼所见是两码事,折子上对寒潮只是短短几个字的叙述,远远比不上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君梧霜想起自个在宫中,虽然心烦,但殿内总是温暖如春,香烟袅袅,
他想起锦袍华裳,想起茶膳精致,珍馐罗列,
想起皮薄如纸的葡萄被他嫌酸仅一口就丢去一旁,
甚至想起最常见的鎏金银盘以及脚下厚如春草的绒毯。
自己只心烦躲懒,而这里的百姓如此......连一斗米,一根柴甚至连下葬都是奢望。
“优先?”君梧霜怒极反笑,“朕既为天下之主,何来优先?百姓冻骨,尔等焚炭取暖,朕的子民在雪中等死,尔的炭车却往京师去?”
他一挥手,命人查封官仓,开仓放炭。
可当仓门打开,君梧霜却怔住了。
仓内空空如也,只有角落堆着几袋发霉的粟米,炭不过百斤,勉强够十户人家烧三日。
他猛然意识到——不是不愿放,而是真的无存。
他转身问仓官:“为何无储?”
仓官伏地痛哭:“去岁税粮全部调往京师,北城存粮不足三成。炭矿封山,因矿工冻死十余人,无人敢采。商路断绝,大雪封山三月,外炭不得入……非臣不为,实无力回天……”
“难道前几日没人带着碳火粮食前来吗?那些东西呢?”
仓官答到:“前几日是有奉旨从京中来的官爷,可整座北城都是如此,那些炭火衣物就如沧海一粟啊”
“那些人呢?陛下亲临为何不迎?”小顺子跟在君梧霜身边久了,又是内侍监,监管宫内所有宫人,在外人面前,那尖尖的嗓音也是有几分气势的。
“顺公公,那些人来了几日便染上冻疮,此刻正在救治。”
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短短几日,那些人便已患冻疮,更别提这些百姓.......
君梧霜站在仓中,四壁冰冷,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走出官仓,雪更大了。
城东有一片乱葬岗,原本只是荒坡,如今已堆满新坟。
坟前无碑,只插着木条,写着姓名与生卒年月。
君梧霜一一走过,看见一个六岁孩童的坟,木牌上写着:“小女阿枝,生而未暖,死于寒夜。”
他蹲下身,拂去木牌上的雪,指尖触到那刻痕,深而颤抖,像是父亲含泪刻下。
不远处,一个男人坐在坟边,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是阿枝生前唯一的玩具。
男人不哭,只是一人喃喃着:“阿枝最爱热汤圆,说等爹有钱了,天天给她买……可她连一口都没吃过……一口都没……”
风雪中,他的声音被吹散,钉入君梧霜的心。
就连小顺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他继续前行,来到城北一处废弃的庙宇。
庙墙倾颓,神像倒地,却被百姓当作临时收容所。
庙内挤满了人,老弱病残,层层叠叠,像一堆堆枯柴堆在一起取暖。
空气污浊,夹杂着腐臭与咳嗽声。
一个老者躺在草堆上,双脚溃烂,冻疮深入骨髓,已开始发黑坏死。
他身边的小孙女握着他枯瘦的手,不停喊“爷爷”,可老人已无回应。
庙祝是个白发老道,对身边的难民道:“我们烧了三尊神像,才撑了五天。如今……连木屑都烧尽了。”
君梧霜环顾四周,看见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是百姓自发记录的死者名录。
他数了数,仅这庙中,三日内已死十七人。
他走出庙门,雪已停了,可天更冷了。
寒潮未退,反而深入骨髓。
他站在城楼之上俯瞰整座北城。屋舍低矮,雪覆如坟,炊烟断绝,死寂如墓。
他看见一个母亲在雪中挖草根,挖着挖着,突然倒下,再未起身。
他看见两个少年拖着一具尸体,在雪中爬行,要去乱葬岗,可中途力竭,双双冻僵在路旁。
他看见,整座城,正在被寒冷吞噬。
而他前些日子,又在干什么?
他不禁在心中质问起自己来。
君梧霜,你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吗?
夜幕降临,北城无灯。唯有皇宫带来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最后的星火。
君梧霜彻夜未眠。
他即刻召来当地县令,下令:即刻调京师存炭三十万斤,三日内运抵北城;开放边境,免税引入外炭;征调军医百人,入城救治冻疮患者;命工部即刻搭建暖棚,收容无家者;并亲自拟诏,减免北城三年赋税。
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便能早一点施救;如果他那三日没有游山玩水,可能就会少死几个人。
这些命令,来得太迟了。
翌日清晨,君梧霜欲再访民舍。
刚出门,也不知老者从哪得到消息,说面前这人就是当今天子,于是跪在雪中,捧着一碗清水,颤声说:
“陛下,此乃我全家昨夜所融之雪水,煮沸后分饮,每人一口。今献于陛下,愿陛下知北城之寒,非笔墨可述。”
君梧霜接过碗,水已微温,可他捧着,却觉寒意刺骨。
他喝下那口雪水,水冷如冰,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冻住了五脏六腑。
仿佛这一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一个终于看见苍生之苦的人。
而后,他与小顺子调动官府的人,帮着百姓们将冻僵了的人好生安葬。
君梧霜的手轻抚过婴孩身子上的冻疮,只觉眼眶一阵湿热。
小顺子端来一碗热茶:“陛下,喝些暖暖身子吧。”
君梧霜也被寒气激的意识有些模糊,刚站起身来,眼前一黑便陷入了黑暗。
“陛下!来人呐!陛下昏过去了!”小顺子也顾不得君臣之别,上前扶着龙体不陷入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