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兄长归府,青梅意气

入宫已有数日,楚墨音与李玄乐被安置在相邻的宫苑。朱红宫墙,琉璃碧瓦,将一方天地圈禁得华丽而肃穆。宫规森严,一举一动皆有人注视,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周身,令人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李玄乐性子爽利,几日下来已觉憋闷不堪。这日午后,她实在耐不住,溜达到楚墨音所在的静月苑,屏退了宫人,便忍不住抱怨:“这劳什子宫规,比军营里的军规还多还碎!走路怎么走,吃饭怎么吃,连笑都不能大声!早晚得把人憋出病来!还有那些宫女太监,面上恭敬,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议论我们呢!”

楚墨音正临着一帖《兰亭集序》,笔锋沉稳,不见丝毫紊乱。她搁下笔,将写好的字轻轻吹干,才抬眼看向一脸烦躁的好友,声音温和:“既来之,则安之。这宫里处处是眼睛,处处是耳朵,我们更需谨言慎行。抱怨无益,反落人口实。”

“我知道…”李玄乐泄气地坐下,拿起一块点心狠狠咬了一口,“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凭什么我们就要被关在这笼子里?我爹和你爹…他们…”

“玄乐。”楚墨音轻声打断她,目光扫过窗外,微微摇头。

李玄乐立刻噤声,也意识到失言,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隔墙有耳,她们父辈的处境,更是这宫中最大的禁忌。

楚墨音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温茶:“尝尝这个,静心。”

李玄乐接过,牛饮般灌下,长长叹了口气:“还是你好,沉得住气。写字、弹琴,就能静下心来。我就不行,浑身力气没处使,真想找个人打一架!”

正说着,院外传来通传,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来了。

两人立刻收敛神色,起身相迎。

那嬷嬷约莫四十上下,面容严肃,眼神精明,穿着深褐色宫装,一丝不苟。她规矩地行了礼,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给楚婕妤、李美人请安。太后娘娘惦记两位小主初入宫闱,恐有不适,特命奴婢送来些时新宫花和几匹江南新进贡的软烟罗,给两位小主添妆。”

身后的小宫女捧着锦盒和布匹上前。

楚墨音与李玄乐谢了恩。

那嬷嬷目光在楚墨音案头的字帖上停留一瞬,笑道:“楚婕妤好雅兴,这字临得已有几分风骨。太后娘娘也喜书法,时常感慨宫中姐妹于此道精进者少。婕妤若有闲暇,不妨多练练,日后或能得娘娘青眼,常去慈宁宫陪伴左右,也是造化。”

这话听着是夸赞提点,实则暗藏机锋。楚墨音微微垂首,语气谦恭:“嬷嬷过奖了。妾身愚钝,不过信手涂鸦,怎敢与太后娘娘相较。太后娘娘慈晖普照,能得沐恩泽已是万幸,不敢奢望时常叨扰。”

嬷嬷笑了笑,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又转向李玄乐:“李美人将门虎女,英气勃勃,与宫中其他姐妹自是不同。太后娘娘说了,美人不必过于拘束,但也要记得宫中法度,莫要失了分寸才好。”

李玄乐心里不忿,却也只能憋着气应道:“谢太后娘娘教诲,妾身记住了。”

嬷嬷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方才告辞离去。

人一走,李玄乐就忍不住哼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送东西是假,敲打我们才是真!尤其是你,墨音,她分明是暗示你去讨好太后!”

楚墨音看着那些华丽的衣料和娇艳的宫花,眼神平静无波:“我知道。太后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划道。她想看看我们是否听话,是否易于掌控。”她拿起一朵饱满的牡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在这宫里,恩宠与陷阱,往往是一体两面。”

“那我们怎么办?”李玄乐皱眉。

“以静制动,谨守本分。”楚墨音放下花,“不主动靠近,也不明显疏远。做好我们该做的,不出错,便是眼下最好的应对。”

是夜,月凉如水。

顾惜庭处理完政务,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宫中高楼。夜风拂动他玄色龙袍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凭栏远眺,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宫殿屋脊,最终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有烽烟将起,有他身陷囹圄的皇姐。

“皇姐…”他低声自语,冰冷的眼眸中难得泄露出一丝疲惫与思念。他还记得小时候被其他皇子欺负时,是皇姐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记得母后去世后,是皇姐偷偷带来他爱吃的点心,笨拙地安慰他…可如今,他却连护她周全都难以做到。

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他将那丝脆弱狠狠压回心底。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脚下这片沉寂的宫城。太后、沈巍、那些阳奉阴违的臣子…他们都在暗中窥伺,蠢蠢欲动。

他想起白日暗卫报来的消息,楚墨音安静待在静月苑,写字、看书,应对太后派去的人滴水不漏;李玄乐虽有些毛躁,却也还算知进退。楚家的女儿,倒是比他预想的更沉得住气。

或许…这颗棋子,并非全无用处。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断断续续的琴音随风飘来。琴声很低,似乎弹琴之人刻意压抑,曲调却清越孤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思,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惜庭微微侧耳倾听。这琴音…来自静月苑方向。是楚墨音?

他听过宫廷乐师的演奏,华丽精准,却毫无灵魂。也听过太后礼佛时的梵音,虚伪做作。而这琴声,却不一样。它不自觉地流露了弹琴者的心绪,那里面有一种与他内心深处相似的孤独与…坚守。

他负手静静听了一会儿,直到琴声袅袅散去,方才转身,面无表情地走下高楼。

只是在那冰冷的心湖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涟漪,悄然荡开。

夜更深了。楚墨音浑然不知自己的琴声曾落入帝王耳中。她只是觉得心中郁结难舒,唯有抚琴方能稍解。她望着窗外冰冷的月色,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宫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而她的人生,也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彻底驶入了未知的、布满荆棘的轨道。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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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京渡梦
连载中娴凝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