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楚府春深,风露暗伏

传旨太监的脚步声渐远,楚府前院的死寂才被一阵风吹得松动些。楚枭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鬓角新冒的白发,沉声道:“都起来吧,别杵在这儿了。”

廊下跪着的下人应声起身,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唯有李玄乐还僵在原地,膝盖抵着青石板,指节抠得掌心发疼。楚墨音先扶了楚枭一把,再转身去拉她,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时,李玄乐才猛地回神,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凭什么?凭什么太后要把我们塞进宫里?她分明是怕我爹和楚伯父联手,拿我们当人质!”

“玄乐!”楚枭的声音沉了些,却没什么怒意,更像带着股无力的疲惫,“这话要是被人听去,你爹在北境的日子更难。”

李玄乐咬着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楚墨音从袖中掏了块素色帕子递过去,帕角绣着朵极小的兰草——是她前几日闲时绣的,针脚还不算熟练。“先擦了泪,”她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絮,“你娘要是过来,见你这样,又该睡不着了。”

提到母亲,李玄乐的哭声小了些,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却把鬓边的碎发蹭得更乱。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甲片碰撞的轻响,楚云风快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羽林卫的值岗寒气,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指节都泛了白。

“我刚从卫所回来,路上听管家说……”他话没说完,目光扫过李玄乐通红的眼,手里的油纸包捏得更紧,“这是你爱吃的枣泥糖糕,今早路过西街那家铺子,想着给你带些。”

李玄乐看着那油纸包,鼻尖又一酸。她最爱这家的糖糕,上次楚云风去卫所值长差,还特意绕路给她带过,当时她还笑他“多大的人了,还总买这些小玩意儿”。如今这糖糕还温着,却没了往日的心思。

“拿着吧,”楚墨音推了推她的胳膊,“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玄乐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的温意,忽然吸了吸鼻子:“我才不要入宫当什么才人……我连给皇上请安的规矩都记不全,到时候定要被那些嬷嬷骂。”话虽这么说,语气里的抗拒却淡了些——她不是不懂事,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楚枭走到廊下,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入宫后,少说话,多看着,”他转头看向楚墨音,眼神里藏着担忧,“你性子稳,凡事多让着些玄乐,也……护着自己。”

楚墨音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手腕内侧的浅疤——那是去年太傅教她抚琴时,她不小心被断弦划到的。太傅走得突然,对外说是急病,可楚枭私下里跟她说过,太傅死前几日,曾去见过太后,回来后就郁郁寡欢。如今这道圣旨,怕不只是制衡楚、李两家那么简单。

“爹,”她轻声问,“沈巍在北境的事,最近可有消息?”

楚枭的眉峰皱了皱,声音压得更低:“前几日你大哥从尚书省带回来的消息,说沈巍刚去就换了两个哨探头领,都是他的人。这次北境异动,军报递回来时,沈巍的折子比你李伯父的还先到京——这里面的门道,你该明白。”

楚墨音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转头对李玄乐说:“我们去你房里坐坐吧,你娘让绣的荷包,你还没绣完呢。”

李玄乐知道她是想避开楚枭和楚云风说些私话,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后院走。路过回廊时,正好撞见楚夫人端着碗莲子羹过来,见李玄乐眼睛红着,忙把碗递给丫鬟,拉着她的手:“玄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宫里来人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娘,没事,”楚墨音抢先开口,“就是玄乐舍不得家里,闹了点小脾气。”

楚夫人哪会信,却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厨房一直温着莲子羹,你们俩都喝点。入宫的事……既然是圣旨,咱们就得受着,只是到了宫里,千万别委屈自己。”她说着,从腕上褪下只玉镯,塞到楚墨音手里,“这镯子是你外婆传下来的,戴着,能保平安。”

楚墨音握着温热的玉镯,心里泛起暖意,点了点头:“娘放心,我会的。”

到了李玄乐的房里,丫鬟给两人倒了茶就退了出去。李玄乐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一角,拿起块糖糕咬了口,却没什么滋味:“墨音,你说我们到了宫里,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说话吗?”

“怎么不能?”楚墨音端起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宫里再大,也总有能说话的地方。只是你性子急,到了那儿,可得忍着点——别像上次在马场那样,跟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争马,闹得人尽皆知。”

提到马场的事,李玄乐忍不住笑了笑,眼角却还带着湿意:“那次还不是因为他说你弹的琴不好听,我才跟他争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怕……到了宫里,连护着你的资格都没有。”

楚墨音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们不用护着谁,先护好自己就够了。太后要的是制衡,只要我们安安分分,她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再说,还有云风在外面,你大哥也在尚书省,他们会帮我们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楚云风的声音传进来:“玄乐,你娘让我给你送件东西。”

李玄乐起身开门,见楚云风手里拿着件玄色的披风,上面绣着暗纹的云纹——是去年冬天她念叨着想要的样式,当时楚云风说“等开春了给你做”,她还以为他忘了。

“这是……”李玄乐的指尖触到披风的料子,心里一阵发紧。

“你娘说宫里风大,让你带着,”楚云风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屋内的楚墨音,“楚伯父让我跟你们说,三日后入宫,不用带太多东西,宫里会给备着。”

“知道了,”李玄乐接过披风,抱在怀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谢谢你,云风哥。”

楚云风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李玄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攥紧了披风的衣角——她想起上次在马场,楚云风为了护着她,跟人动了手,手臂上划了道口子,却还笑着说“没事,一点小伤”。如今她要入宫,怕是再没人能像他那样护着她了。

楚墨音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别想了,先把披风收好。宫里冷,用得上。”

李玄乐转过身,点了点头,把披风叠好放在衣柜里,再回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墨音,我不会给我爹惹麻烦的。入宫就入宫,我倒要看看,那深宫到底是什么样子。”

楚墨音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她知道,李玄乐从来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只是这深宫之路,远比马场的争斗凶险,她们能做的,只有步步小心,守着彼此,也守着心里的那点念想。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糖糕上,泛着暖黄的光。只是这暖意,却照不进即将到来的宫墙深处。三日后,她们就要踏入那座牢笼,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有这样平静的午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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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京渡梦
连载中娴凝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