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宫旨突至,阖家惶然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驱散秋夜的凉意,楚墨音和李玄乐已穿戴整齐,站在慈宁宫高大的殿门外等候。两人身上是尚服局新送来的宫装,料子是好料子,就是层层叠叠,穿在身上又重又拘束。

李玄乐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压低声音对楚墨音抱怨:“这衣裳好看是好看,可也太磨人了,胳膊都抬不利索。还有这头饰,沉甸甸的,压得我脑门疼。”

楚墨音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朱红的宫门,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忍着些,玄乐。这里不是家里,说话行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她自己的背脊也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只是那微微收紧的指尖,透出心底的不安。空气里飘着浓浓的檀香味,好闻,却压不住那股子无处不在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威严。

“宣——楚婕妤、李美人觐见——”里头传来太监又尖又长的声音,一层层传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李玄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阵似的挺起胸膛;楚墨音则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稳住,自己先一步垂下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迈着稳稳当当的步子走了进去。

慈宁宫里比外头看着更气派,也更沉闷。太后并没端坐在正位上,而是歪在窗边的暖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佛珠,穿着身绛紫色的常服,脸上带着笑,看着挺和气,像个寻常人家的慈祥老太太。

“臣妾楚氏(李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楚墨音和李玄乐按着教习嬷嬷教的规矩,一丝不苟地跪下磕头。

“快起来,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太后的声音听着很温和,带着笑意,“赐座。抬起头来,让哀家仔细瞧瞧。早就听说楚尚书家的姑娘才貌双全,李将军的千金英气勃勃,今日一见,果然是好孩子。”

两人谢了恩,小心地在旁边的绣墩上挨着边坐下。楚墨音依言微微抬起头,目光却谦恭地垂着,没敢直接看太后,规矩半点不错。李玄乐也跟着抬头,眼睛里却藏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

太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楚墨音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尤其是墨音,这通身的气度,安安静静的,哀家瞧着就心里喜欢。在这宫里头过日子,最要紧的就是这份静气。往后常来哀家这儿坐坐,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儿。”

楚墨音心里提着警惕,太后越是这样和气,她越觉得不踏实。她微微欠身,声音柔顺地回答:“太后娘娘过奖了。臣妾愚笨,能得娘娘青眼,是臣妾天大的福气。日后一定谨记娘娘教诲,好好侍奉。”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敢太亲近,也不敢远了。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李玄乐:“玄乐这孩子,看着就精神,有她父亲那股子劲儿。宫里规矩是多些,要是哪儿不习惯,只管来跟哀家说,别委屈了自己。”

李玄乐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楚墨音极快地用眼神止住了。她只好把话咽回去,干巴巴地回了句:“谢太后娘娘关怀。”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皇上忙朝政是正经,但后宫新添了妹妹,于情于理也该见见。哀家已经让人去御前传话了,想必晚些时候就有信儿。你们也心里有个准备。”

正说着,殿外传来请安的声音,是诚亲王顾惜诚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锦袍,打扮得十分光鲜,一进来就带进一股香气。他先规规矩矩给太后行了礼,眼睛就直往楚墨音身上瞟,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看得楚墨音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缠上了似的。

“母后这儿今天真是热闹,两位新妹妹都在呢。”顾惜诚笑着,语气有些轻飘,“这位就是楚婕妤吧?果然名不虚传,听说琴弹得极好,画也画得妙,不知小王有没有这个福气,哪天能听听看看?”

楚墨音赶紧站起来行礼,姿态恭敬却透着疏远:“王爷说笑了,妾身那点微末技艺,实在拿不出手,不敢污了王爷的耳朵。”她把自己说得越低越好,只想躲开这麻烦。

李玄乐也跟着行礼,眉头却忍不住轻轻皱了一下,显然看不惯顾惜诚这做派。

太后笑着打圆场:“诚儿,别没个正形,吓着你两位新妹妹。她们刚来,好多规矩还不熟呢,你收敛着点。”

顾惜诚这才笑嘻嘻地转了话题,又说了几句闲篇,才告辞走了。临走前,那眼神又在楚墨音身上转了一圈,才意味深长地离开。

在慈宁宫没待太久,太后就说乏了,让她们跪安。

一出那沉重的宫门,李玄乐立刻长长吐出一口气,夸张地揉了揉脖子:“可算出来了!憋死我了!那位太后娘娘,说话绕来绕去的,笑得我心里发毛。还有那个诚亲王,看人的眼神真不老实!”

楚墨音却放松不下来,低声道:“小声点,玄乐。刚才在里头,你差点就闯祸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眼神有些沉,“太后娘娘……不是面上看着那么简单。往后在这宫里,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都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李玄乐看她脸色凝重,也收起了嬉笑,点点头:“我知道了。就是……墨音,我们往后天天都得这样吗?”

楚墨音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太阳照在身上,却暖不透那从深宫里带出来的寒意。

到了傍晚,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果然来传话了,宣她们去御书房见驾。

御书房外头比慈宁宫更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侍卫和内侍们都屏着气,木头人似的站着。

走进殿里,先觉得一阵空荡荡的冷。书墨的香气也盖不住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威严和孤寂。

皇帝没坐在书案后头,而是背对着她们,站在窗前。夕阳的光给他玄色的常服镶了道冷硬的金边,身影挺拔,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疏远和沉重。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两人按礼跪下。

顾惜庭慢慢转过身。

楚墨音垂着眼,只能看见他袍子下摆上绣着的精致龙纹和那双玄色软靴。一道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冷冷的,带着打量,像看物件一样,没什么温度。那目光没停留多久,却让人从骨头缝里觉得冷。

“起来吧。”他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冷淡,没什么起伏,像冰块磕碰。

“谢陛下。”两人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殿里一下子静极了,只剩下角落里更漏滴答、滴答的轻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玄乐像是被这压人的安静弄得有些慌,脚底下微微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顾惜庭才又开口,问得直接又冷淡,像在走流程:“宫里住着,可还习惯?”

楚墨音先开口回答,声音温婉平稳,挑不出错:“回陛下,宫中一切都好,谢陛下关怀。”

李玄乐跟着补充:“就是规矩有点儿多……”话一出口好像觉出不对,立刻刹住,有点不安地飞快抬眼瞄了一下皇帝。

顾惜庭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顿了一下,还是没什么表示,只淡淡说:“既进了宫,守好本分就是。”

“是。”两人一齐应声。

又是一阵让人难捱的沉默。他不再问话,也不让她们退下,就那么站着,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楚墨音觉得那冰冷的目光好像又落回自己身上,带着探究,让她后背微微发凉。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他像是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得到了他想看的,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退下吧。”

“臣妾告退。”

像是得了赦令,可心里又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难受。两人规规矩矩行了礼,一步步退出了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宫殿。

直到走出去老远,李玄乐才拍着胸口,长长出了口气:“哎呀我的娘,陛下他……也太吓人了!话都不肯多说一句,那眼神,冰碴子似的!我气儿都不敢喘!”

楚墨音没说话,回头望了一眼那暮色里越发显得巍峨孤寂的宫殿。顾惜庭……这个男人,比听说的还要阴沉难猜,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冻在最底下,谁也摸不透。

她想起太后那看着慈和实则锐利的眼睛,诚亲王那黏糊糊的眼神,还有皇帝刚才那冰冷审视、毫无温度的目光……这深深的宫墙里头,果然是步步都要小心。

天渐渐黑透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却照不明眼前的的路。楚墨音轻轻拢了拢衣襟,只觉得那无处不在的寒意,正一丝丝地往骨头里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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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京渡梦
连载中娴凝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