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寒。天色灰败如浸了水的生绢，寒风卷着残雪，抽在宫墙碧瓦上，发出碎玉般的轻响。静月苑的庭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桴指向苍穹，更添几分萧索。
内务府分拨冬赐的小太监缩着脖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话却像裹了冰碴子：“楚婕妤恕罪，今年宫用吃紧，上用的银丝炭需先紧着慈宁宫、陛下和各宫主位娘娘。您这儿……暂且用些黑炭将就几日，过了年关，必定补上。”
李玄乐柳眉倒竖，刚要开口，被楚墨音轻轻按住手腕。楚墨音身上一件半旧的月白缎面棉袄，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只淡淡道：“有劳公公费心。挽月，送送公公。”待那人走后，李玄乐气得跺脚：“这分明是作践人！静月苑本就阴冷，黑炭烟气又重，如何能用？”
楚墨音走到支摘窗边，望着窗外枯寂的庭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炭火是小事，试探是真。陛下前番申斥李将军，又冷落我们，底下人最会看风向。此时若闹，便是恃宠而骄；若忍了，便是势弱可欺。”
“那我们就白白受着？”李玄乐眼圈微红，想起远在北疆生死未卜的父亲，心头更是酸楚。
“等。”楚墨音声音轻却坚定，“等陛下的态度，也等……幕后之人下一步的动作。”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件玄色织锦斗篷，递给李玄乐，“天冷，多加件衣裳。心不能乱。”
当夜，北风嚎叫得更凶。虽有挽月设法寻来的些普通黑炭，但烟大味呛，只能勉强驱散卧榻旁的寒意。楚墨音拥着锦被，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翻阅一本旧琴谱，指尖冻得微微发僵。入宫前父亲那句沉甸甸的“万事谨慎”犹在耳边，如今方知，这九重宫阙内的风刀霜剑，远比边关的明枪暗箭更难防备。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惜庭听着暗卫低声禀报静月苑炭火被克扣之事，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挥了挥手。他面前摊着北疆密报，沈巍又“巧胜”一场，斩获“颇丰”，而李文远则被参“用兵迟缓，贻误战机”。奏章旁，还有一份关于豫亲王顾惜诚近日频繁出入慈宁宫，与几位宗室子弟往来密切的密函。
“炭火……”顾惜庭指尖在紫檀木书案上轻轻一点，唇角勾起一丝冷峭。太后这是逼他表态，看他是否真的厌弃了楚氏，也好让顾惜诚趁虚而入。他提起朱笔，在吏部考核奏本上，将一个名字圈了红——内务府那位负责炭火采办、与太后母家沾亲的副总管。罪名是“办事拖沓，苛待宫眷”，直接贬去看守皇陵。
这道旨意明发出去，虽未提静月苑半字，但后宫皆是七窍玲珑心，立时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内务府总管吓得魂不附体，当日下午便亲自带着双份的上用银丝炭并若干珍稀年礼赶到静月苑，点头哈腰，姿态谦卑得近乎惶恐。
楚墨音看着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丰厚用度，心中并无半分暖意，反而沉甸甸的。皇帝此举，看似回护，实则是将她再次置于炭火之上。太后的手段，绝不会就此罢休。
两日后，宫中依例设小年宴。楚墨音与李玄乐位份低，本只需露个面便可退回。宴至中途，太后却忽含笑向楚墨音招手：“楚婕妤近前来。这是南边新贡的蜜渍梅子，哀家尝着酸甜可口，你也尝尝。”
一时间，众多目光齐刷刷落在楚墨音身上。太后亲赐，不容推拒。她缓步上前，恭敬谢恩，小心拈起一枚梅子。余光里，斜对面的顾惜诚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而御座上的顾惜庭，目光淡淡扫过，深邃难辨。
恰在此时，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内侍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扑倒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陛下！太后娘娘！北疆……北疆八百里加急！李将军巡边途中遭遇敌军埋伏，身中毒箭，重伤……生死不明！”
“啪嗒！”李玄乐手中的琉璃酒杯坠地，碎裂声在骤然死寂的大殿中尖锐刺耳。她猛地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软倒。楚墨音离得近，下意识伸手牢牢扶住她，只觉得她手臂冰凉，颤抖得如同风中之叶。
顾惜庭霍然起身，面色铁青，龙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军报何在？！”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太后以袖掩口，连声惊呼：“哎呀！天爷！李将军乃国之栋梁，怎会如此！”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摇摇欲坠的李玄乐和面色凝重的楚墨音。
楚墨音紧紧撑着李玄乐，感受到她指甲几乎掐进自己肉里。她抬头，望向御阶之上那个浑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帝王，心知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必将引起朝堂震动。而她们这两个与边将牵连甚深的宫妃，处境将更为险恶。指尖那枚太后所赐的蜜渍梅子，甜腻的香气萦绕不散，此刻闻来，却令人心生寒意。
宴席仓促而散。当夜，李玄乐便发起了高烧，胡话不断，声声唤着“爹爹”和“云风哥哥”。楚墨音守在榻前，亲自喂药擦拭，一夜未合眼。窗外北风凄厉，卷着雪沫扑打窗纸，如同乱世的催命符。
而在遥远的北疆，风雪弥漫的边关，楚云风接到父亲重伤、被亲兵拼死救回的消息时，正率一队精锐斥候在冰天雪地中追踪敌骑踪迹。他勒住战马，望向阴霾笼罩的连绵山峦，铁铸般的面容上刻满沉痛与愤怒。玄乐……她在深宫之中，可曾知晓这惊天变故？可能承受得住这锥心之痛？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也隔断了千山万水的挂念。
梵京宫墙内外，权谋的罗网正越收越紧。信任薄如蝉翼，在猜忌与算计的寒流中，悄然绽开无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