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朔风似乎也吹到了梵京,连着几日,天色都阴沉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大雪。朝堂之上,看似因皇帝前次的强硬态度而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底下却是暗潮汹涌。户部尚书果然在五日内将北疆军需详单呈报了上来,数字详尽,条理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吏部关于相关官员的考绩也格外“慎重”了几分,几个办事不力、背景暧昧的官员被寻了由头调离了紧要岗位。
这一切都在顾惜庭的意料之中。他坐在御书房,听着各部臣工的禀报,面色沉静,偶尔发问,切中要害。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冷静地布局,等待着对手的下一步。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看着暗卫送来的关于北疆局势和姐姐顾南窈的只言片语时,他心底那焦灼的火焰是如何灼烧着他。姐姐的信中从不言苦,只报平安,但字里行间那份隐忍的孤寂与周遭日益紧张的氛围,却像针一样刺着他。他批复给李文远的密旨已经发出,他知道,那把刀,必须尽快落下,否则北疆危矣,姐姐亦危矣。
这日午后,难得的片刻清闲,顾惜庭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踱步至宫中一处僻静的暖阁。这里曾是他幼时与姐姐顾南窈常来的地方,窗外有几株老梅,尚未到开花时节,枯枝嶙峋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却难掩孤寂。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旧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略显稚嫩的南兰花,那是姐姐初学刺绣时的作品,他一直贴身藏着。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丝线,往日姐弟相依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那时虽亦有宫廷倾轧,但至少还有至亲的温暖可依偎。而如今……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不能再等了。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炭火烧得极旺,暖融如春。太后沈知行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绿萼”梅盆景,动作优雅从容。
一个心腹嬷嬷低声禀报着:“……陛下近日对户部、吏部抓得紧,咱们的人手脚被缚住了不少。北疆那边,沈副将传讯说,李将军似乎察觉了什么,盯得紧,上次那批‘货’,险些被查出来。”
太后剪下一根多余的枝桠,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了。可惜,这天空,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她放下银剪,拿起细绢轻轻擦拭手指,“告诉沈巍,沉住气。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既然李文远不识抬举,那必要时,让他‘意外’殉国,也不是不可以。至于皇帝那边……他不是看重楚家那个女儿吗?那就让她再‘显眼’些。”
嬷嬷心领神会:“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哀家那个好儿子(顾惜诚),不是对楚婕妤很有兴趣吗?年轻人,冲动些,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事情,也是常有的。若是闹到皇帝面前,你说,皇帝是会信他弟弟,还是会信一个外人?这心里一旦扎了刺,再想拔出来,可就难了。”
“奴才明白了。”嬷嬷躬身,“还有…北边部族那边又来信催促,问咱们答应他们的粮草兵器,何时能到位?他们那边…对平宁长公主,似乎也愈发不耐了。”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催什么催!告诉他们,想要东西,就拿出诚意来。若是能助沈巍拿下北疆军权,断了皇帝一臂,什么都好说。至于顾南窈…暂且留着,她还有用。”语气淡漠,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物品。
“是。”
太后挥挥手让嬷嬷退下,独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目光幽深。先皇啊先皇,你看到了吗?你精心挑选的继承人,和你那宝贝女儿,最终都会为我的诚儿让路。这江山,终究要回到我沈家血脉的手中。
而此刻的静月苑,楚墨音正收到了一封通过极其隐秘渠道送来的家书。是二哥楚云宁的字迹,比以往更加简洁,只说了父亲一切安好,让她勿念,宫中艰险,务必万事谨慎,尤其是饮食起居。最后提及,北疆局势诡谲,大哥处境微妙,让她在宫中若有机会,可稍留意关于北疆军务或沈家的风吹草动,但前提是务必保证自身安全。
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楚墨音的心沉了下去。二哥冒着风险传来这样的信,说明前朝和边疆的局势已经到了十分紧张的地步。父亲“一切安好”的背后,不知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而大哥…“处境微妙”四个字,更是让她揪心不已。
她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二哥让她留意宫中关于北疆和沈家的消息…她一个深宫嫔妃,又能如何留意?除非…
她想起皇帝那次传召问话,想起他看似冰冷实则暗藏深意的言语。皇帝…他是否也需要一些来自后宫视角的、不易被察觉的信息?她能否在自保的前提下,稍微…有所作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这无疑是在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若能为父兄、为楚家略尽绵力,或许…值得一试。
正当她沉思之际,李玄乐气呼呼地跑了进来,一屁股坐下:“气死我了!刚才我去领月例,又碰到那个贤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有些人是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克扣些用度也是活该’!要不是想着你的嘱咐,我非得跟她理论理论!”
楚墨音收回思绪,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狗吠其主罢了,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她们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让某些人不舒服了。这是好事。”
李玄乐似懂非懂,但还是叹了口气:“这宫里真是没意思,规矩多,是非也多。还不如以前在府里,还能去找你大哥…切磋武艺。”她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楚墨音心中微动,看来玄乐对大哥的情意,比想象中更深。这乱世之中的儿女情长,不知最终能否有个好结果。
夜幕再次降临,笼罩着重重宫阙。梵京的冬天,真的来了。而比寒冬更冷的,是那无声处悄然蔓延的杀机与算计。每一个人,都在这棋局中挣扎求存,等待着最终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