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长亭雨未歇

秋意渐浓,连着几日都是阴雨绵绵,天色灰蒙得让人心头发沉。这日午后,雨势稍歇,但乌云依旧低垂,压得宫阙飞檐都少了往日的恢弘,多了几分沉闷。

一封来自北疆的紧急军报,打破了御书房的宁静。顾惜庭看完军报上关于胡骑异动、沈巍再次谎报军情的奏陈,面色沉静,眸底却结着寒冰。他提笔欲批,指尖却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一旁暗卫新呈上的一封密信上——并非军情,而是关于远嫁异国的长姐,平宁长公主顾南窈的近况。

信中所言甚简,只道公主在异国深宫处境不易,虽勉力维持体面,然思乡之情甚切,且近来北疆局势紧张,其所在部族与梵京关系微妙,公主境遇恐更为艰难。寥寥数语,却如针般刺入顾惜庭心中最深的隐痛。

他放下笔,闭上眼,靠在龙椅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秋雨潇潇的午后。那时父皇尚在,母后也还未病故。彼时他还是太子,姐姐南窈是宫里最明媚娇艳的长公主,才华横溢,性情柔中带刚,对他这个弟弟呵护备至。母后去得早,父皇忙于政务,是姐姐给了他最多的温情与陪伴,在他课业受太傅苛责时柔声安慰,在他初次习武受伤时偷偷落泪又为他细心包扎。

可后来呢?后来父皇骤然驾崩,太后沈氏掌权。为了所谓的“安抚”与“邦交”,也为了彻底斩断他的一臂助力和精神寄托,姐姐就被当作一枚棋子,远嫁给了那与梵京曾有旧怨、实力强劲的北方部族首领。他还记得送嫁那日,长亭外秋雨如注,姐姐穿着繁复沉重的嫁衣,红盖头下,他看见有水滴坠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珠。她握着他的手,用力得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却异常平静:“惜庭,活下去,好好活着。守住父皇的江山,将来…若有能力,接姐姐回家。”

那是姐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关山万里,相见无期。

“皇姐……”一声低不可闻的喃语从顾惜庭唇边溢出,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思念。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深沉的冷寂,但那冷寂之下,是翻涌的愧疚与刻骨的恨意。若非太后,若非这吃人的权势争斗,姐姐何须远嫁,受异乡苦楚?他又何至于变成如今这般孤家寡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在窗棂上,如同一声声叹息。他知道,北疆的战火或许一触即发,而姐姐在那风暴中心,该是何等艰难?他派去的暗卫能护她几分?他那“强国接姐”的誓言,何时才能实现?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朝堂上太后的步步紧逼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愤怒。他恨自己的羽翼未丰,恨太后的狠毒,更恨这命运弄人。

“陛下,”首领太监苏公公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侍卫来回话,说在宫苑西北角僻静处,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小太监,似在窥探静月苑方向,已拿下候审。”

顾惜庭眸光一凛,瞬间从回忆中抽离,恢复帝王的冷厉。太后…的手真是片刻不停。刚动了楚枭父子,这又迫不及待地想从楚墨音这里找到突破口?还是想继续制造事端,搅乱视线?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不必审了。直接处置了。传话下去,再有人敢窥探后宫嫔妃居所,惊扰安宁,朕决不轻饶。”

“是。”苏公公心领神会,这是陛下要敲山震虎,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回护。他悄悄看了眼皇帝冷硬的侧影,躬身退下。

顾惜庭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北疆军报上。手指缓缓收紧,将纸张捏出褶皱。

姐姐要救,江山要守,仇要报。这一切,都需要绝对的权力和力量。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谕李文远:北疆军务,朕悉知。沈巍之事,暂且记下。胡骑异动,恐有大谋。予你临机专断之权,给朕盯紧前沿,若有战机,可先斩后奏。朕要的,是北疆安稳,是犯境之敌,有来无回!所需军械粮草,朕自会筹措,勿虑。”

写罢,他取出私玺,重重盖上。

这一刻,那个沉浸在回忆中的弟弟仿佛消失了,只剩下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帝王。他将密旨封好,命心腹即刻以最快速度送出。

雨,还在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这场秋雨,仿佛要洗刷尽所有的温情与软弱,只留下冰冷的现实与残酷的博弈。顾惜庭知道,他和太后,和这朝堂内外的敌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而远方的姐姐,宫中的楚墨音,前线的楚家父子,都已成为这盘棋局上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走到殿外廊下,任由冰冷的雨丝扑打在脸上,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雨幕,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

皇姐,再等等。朕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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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京渡梦
连载中娴凝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