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寅时,瑶珈将尾羽刺入心口时,玄铁笼外的经幡突然无风自动。他望着顺着金纹流淌的妖血,唇角勾起得逞的弧度——笼外青石地上,终于映出了那道熟悉的影子。
梵净的袈裟扫过满地孔雀翎,九重禁制应声而碎。笼门开启的瞬间,瑶珈嗅到他身上沾染的松烟墨味,那是老和尚抄经时惯用的墨香。
“你走吧。”
瑶珈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顿,孔雀族特有的鎏金瞳孔微微收缩。
这秃驴让他走?!
虽然他早就想离开这个破笼子,可他还不想离开这秃驴啊!异骨还没有到手,岂能就此回去?!
他盯着和尚绣着金线的袈裟下摆,忽然发现今日这秃驴竟换了新制的云纹锦履——这哪是超度亡魂的苦行僧,分明是个披着袈裟的纨绔子弟。
“施主莫不是住久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梵净斜倚着石柱,顺手抛起腰间酒葫芦。琥珀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时,瑶珈嗅到掺着佛莲香的烈酒气息——这疯子竟用供奉佛祖的净瓶酿屠苏酒。
玄铁笼突然震颤着缩成巴掌大小,瑶珈猝不及防跌坐在青石地面。他仰头望着逆光而立的梵净,突然发现对方后颈若隐若现的异骨纹路,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红蓝流光。
“妖域八千里焦土,可比这破庙有趣得多。”梵净指尖凝出传送符,“听说孔雀妖族最爱洁净,正好去南疆碧泉,清洗清洗。”
“不可!”
瑶珈猛地抓住他袈裟,尾指蔻丹在明黄布料上刮出红痕。昨夜故意震断的三根肋骨开始作痛,倒让这声阻拦显出几分凄楚:“诛妖司的追魂印还在......”
话未说完便化作呛咳,暗红血沫溅上梵净簇新的僧鞋。瑶珈在心底冷笑,这伤是他用妖丹强行逆转经脉所致,怕是骗不过眼前这人。
果然,梵净突然俯身捏住他下巴。檀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时,瑶珈看见和尚眼底转瞬即逝的紫芒。
“三日前你撕碎十二张镇妖符时,可没这般柔弱。”梵净拇指擦过他唇边血渍,沾染妖血的皮肤竟泛起珍珠般的光泽,“让贫道猜猜,施主是舍不得寺里的素斋,还是......”
“报恩!”
瑶珈突然提高的声音在空荡的西厢房荡起回音。
他垂眸盯着梵净腕间的菩提串,语速快得像在背诵拙劣戏文:“法师那夜从诛妖司的老道手中救下我,此等恩情......”
“所以你要学白蛇传的戏码?”梵净突然笑出声,酒葫芦“咚”地砸在瑶珈脚边,“可惜贫僧不是许仙,你也不是白素贞。”
瑶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若不是为了异骨,他早该用孔雀翎刺穿这疯和尚的喉咙。但此刻只能仰起苍白的脸,任由鎏金妖瞳蒙上水雾:“若法师不信,可用锁妖环封我经脉。”
梵净把玩佛珠的动作突然停滞。
二十四枚舍利子相撞的脆响中,瑶珈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锁妖环虽会压制八成妖力,但总比如今困在玄铁笼强——更何况老秃驴绝对想不到,孔雀族的天赋空间术根本不受法器禁锢。
“有意思。”梵净突然勾起嘴角,从袖中掏出的竟是串翡翠铃铛,“这是给山猫幼崽准备的玩具,不过......”
瑶珈还未反应,颈间突然一凉。十八枚刻着梵文的玉铃铛自动扣成项圈,他本能地要扯断,却见梵净掌心亮起卍字金印。
“每日子午,项圈会汲取妖气,灼烧佩戴者的魂魄。”梵净欣赏着雪白脖颈上的鎏金项圈,“若施主能忍过七日......”
“现在就能开始。”瑶珈咬牙打断。当第一缕妖力被抽离时,他险些现出孔雀原形,却硬是扯出个艳丽的笑:“不知法师卧房在何处?既是侍奉恩公,总该......”
“后山菜园缺个洒扫的。”
梵净转身时袈裟扫过瑶珈带伤的手背,愈合中的伤口突然开始发烫——这疯和尚竟在锁妖环里掺了血。
望着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瑶珈指尖轻轻抚过项圈内侧,在梵净看不见的角度,一片孔雀翎正缓缓融入翡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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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珈踏出西厢房的刹那,檐角惊鸟铃骤然炸响。正午艳阳照在他颈间翡翠项圈上,折射出的绿光将整个西厢房染成妖异的碧色。
扫洒的小沙弥跌坐在银杏树下,手中佛钵“当啷”滚落。
“妖...妖怪出来了!”
尖叫声撕破禅院寂静时,瑶珈正俯身捡起滚到脚边的供果。鎏金瞳孔扫过簌簌发抖的小和尚,他故意将海棠果在僧衣上擦了擦,咬出清脆的响。
待到梵净拎着酒葫芦晃进斋堂,十八罗汉像前的蒲团早已空了大半。监院悟明攥着降魔杵冲进来时,正撞见瑶珈用孔雀翎串起佛前供奉的糯米团子。
“师兄!那妖孽在玷污......”
“嘘——”梵净突然将酒葫芦塞进悟明嘴里,“三百年的竹叶青,抵你三年俸禄。”
趁着监院呛咳的功夫,瑶珈已将最后个团子塞进嘴里。他舔着指尖糖霜冲悟明笑,项圈玉铃随着动作叮咚作响,震得供桌上烛火忽明忽暗。
当夜子时,七位高僧的禅杖重重杵在老方丈门前。盘坐诵经的老和尚睁开眼,手中菩提串突然崩断,一百零八颗佛珠滚过瑶珈染着蔻丹的脚尖。
“此妖双目含煞,爪带血腥,分明是......”
“是只拔了牙的孔雀。”老和尚捡起滚到瑶珈裙摆下的佛珠,浑浊瞳孔映出对方颈间翡翠里游动的金丝——那分明掺着梵净的心头血。
瑶珈把玩着顺来的佛珠,忽然察觉老和尚的目光穿透皮囊,直刺他藏在尾羽中的本命翎。正要运转妖力,项圈突然收紧,梵文顺着血管蔓上锁骨——这锁妖环竟能感知杀意。
“既然带了枷,便算不得凶兽。”老和尚将重串好的佛珠放回供桌,“明日早课,让净尘带你去后山采药。”
僧衣摩擦声突然剧烈起来。监院悟明额间青筋暴起,手中禅杖在地面划出火星:“方丈!三年前黑熊精闯山门时,您亲手超度的它!”
“孔雀精不是黑熊精。”老和尚拨动佛珠的手突然顿住,“都回吧,近日还要为帝后的生辰祈福,回去做准备。”
瑶珈斜倚门框望着愤然离去的僧众,指尖孔雀翎悄然卷走供台上的平安符。当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回廊,老和尚忽然开口:“他颈后异骨昨夜有了裂痕。”
翡翠铃铛“叮”地撞在一起。瑶珈回眸轻笑,鎏金瞳孔在月光下流转:“法师是说,小妖该去给恩公暖榻?”
“老衲是说,施主尾羽第二根翎管里的蚀骨粉......”老和尚将平安符轻轻压在瑶珈顺走的佛珠上,“下次换个地方藏。”
后山松涛骤起,瑶珈望着老和尚佝偻的背影,突然发现对方僧鞋上绣着与梵净袈裟相同的金线。他捻了捻藏在袖中的孔雀翎,上面沾着的梵净血迹正缓缓渗入翡翠项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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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瑶珈拎着竹篮僵在菜园篱笆外。
前几日还亭亭玉立的青葵全数拦腰折断,翡翠般的菜叶上留着深浅不一的脚印,混着香灰的泥地里斜插着半截折断的降魔杵。
“哟,孔雀施主种的修罗花倒是别致。”梵净咬着青苹果晃过来时,瑶珈正蹲身捡起片沾着金漆的碎布——这是戒律院独有的袈裟衬里。
斋堂传来碗碟碎裂声,监院悟明的怒喝穿透晨钟:“连萝卜缨子都被妖气染黑了!让那孽畜滚去后山啃野草!”
瑶珈指尖的孔雀翎突然暴涨三寸,却在触及梵净衣角时硬生生收回。他盯着和尚腕间若隐若现的异骨纹路,突然将竹篮砸向那堆狼藉:“你们佛门弟子,倒是比妖还会糟蹋东西。”
梵净接住弹起的苹果,指尖金光闪过,焦黑的菜叶突然舒展成朵朵血色孔雀花。他掐了朵别在瑶珈耳边,戏谑道:“这不比青菜好看?”
“法师早就知道是谁。”瑶珈扯下花碾碎在掌心,朱红汁液顺着腕骨滑进袖口,“昨夜子时暴雨,可这脚印边缘的香灰半点没晕开——分明是今晨丑时用避水咒......”
“后山菌子汤要煮干了。”梵净突然将苹果核弹进十丈外的竹篓,精准打断他的分析,“劳烦施主去添把柴。”
瑶珈鎏金瞳孔泛起血丝,尾指蔻丹几乎掐进掌心。他堂堂孔雀少主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偏偏锁妖环感应到怒气又开始收紧,勒得颈间翡翠铃铛叮当作响。
当夜瑶珈蹲在灶台后擦洗陶罐,忽听见柴房外小沙弥的嗤笑:“师父说妖怪就该吃馊水......”他反手弹出根孔雀翎,却在半空被梵净的佛珠击落。
“再闹就送你去扫茅厕。”梵净斜倚在门框上抛接供果,月光勾勒出他唇角玩味的笑,“还是说,小孔雀想让人看见你半夜给萝卜渡妖气的蠢样?”
瑶珈猛地起身,发间孔雀金步摇撞得叮咚乱响。他盯着梵净颈后随呼吸明灭的异骨,突然抓起把香灰撒向菜园。被妖血浸透的土壤瞬间钻出成片荆棘,又在触到梵净衣摆时迅速枯萎。
“我若真要害人......”
“你就能正大光明滚回妖域了。”梵净接住坠落的金步摇插回他发间,指尖残留的温度烫得瑶珈耳尖发红,“后日帝后生辰,记得把供果雕成莲花状。”
瑶珈看着飘然离去的背影,突然将雕花银刀狠狠扎进南瓜。刀刃在触到瓜瓤时倏然顿住——南瓜芯里竟藏着他最爱的琥珀松子糖。
柴火噼啪爆开个火星,映亮孔雀精泛红的眼眶。他恶狠狠咬碎松子糖,却把雕坏的南瓜悄悄摆成了孔雀开屏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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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到底是谁毁了小孔雀辛辛苦苦种的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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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锁妖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