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玄笼怨

佛堂的檀香凝成细线,在第四十九盏长明灯熄灭时悄然断裂。

梵净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比殿中佛像还要直,木鱼声混着檐角铜铃的残响,在空荡的大殿撞出孤寂的回音。

三丈外的廊柱后,几个灰衣僧人攥着扫帚窃窃私语,他们总在这个时辰“恰好”要洒扫偏殿——自打上月住持说梵净诵经时佛光最盛,师兄弟们便连早课都要隔着三道门槛,谁都不想挨着他。

瑶珈舔掉唇角的血珠,玄铁笼的铁锁在妖力腐蚀下化作青烟。他贴着彩绘藻井的阴影游走,尾指勾着片孔雀翎在窗纸戳出小孔。月光漏进来时正撞上梵净的侧脸,那截雪白后颈在烛火里晃得人心痒,异骨在袈裟下泛着幽蓝的光。

“秃驴。”他无声嗤笑,发间金铃被妖气裹成哑巴,赤足点在青砖上比猫儿还轻。三寸,两寸,染着蔻丹的指尖即将触到袈裟褶皱——

“咚!”

木鱼槌突然敲在《楞严咒》第七卷的“魔”字上。瑶珈眼前炸开金红交织的光网,整个人像被扔进熔炉的琉璃盏,五脏六腑都在尖叫。他踉跄着撞翻供桌,好不容易愈合的肩胛又裂开了猩红的花,血珠溅上观音玉净瓶里的柳枝。

“玄铁笼该加两道禁制了。”梵净仍保持着诵经的姿势,指尖却缠着缕缕金线,“还是说——”他终于转头,瞳孔裂成金红两色,“孔雀族的愈伤术退化了?”

瑶珈蜷在香灰里低笑,墨绿发丝粘着冷汗贴在苍白的脸上:“法师好狠的心肠。”尾音打着颤往上挑,染血的指尖却悄悄勾动。供桌下的阴影突然暴起,三道孔雀虚影直扑梵净后心!

佛珠骤然散作星芒,梵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虚影撞上无形屏障的瞬间,整座佛堂的地砖都泛起梵文,瑶珈被气浪掀得撞上梁柱,脊背在彩绘飞天图上擦出血痕。他咳着血沫仰头,看见那袭袈裟依旧纤尘不染地立在原地。

梵净捡起滚落脚边的苹果——方才供桌上唯一没被波及的贡品,在僧袍上蹭了蹭递过来,嘴角扬起无所谓的笑,“要疗伤就光明正大来药庐,何故这般偷偷摸摸?”

瑶珈盯着递到眼前的鲜红果实,忽然想起族人被剥下的孔雀翎也是这般艳色。他猛地拍开梵净的手,苹果滚进香灰堆里,染成肮脏的灰褐:“你以为喂点甜头我就会摇尾乞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比不上心口翻涌的刺痛,“早晚剖开你的……”

诵经声突然重新响起,盖过了他未尽的狠话。瑶珈怔怔看着梵净转回去的背影,月光给那圈光脑袋镀上银边,木鱼声比之前急了两分。供桌残骸间飘着半片《金刚经》,“无我相,无人相”的字迹正在被血渍晕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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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诵经声中褪色时,梵净膝下的蒲团已经结满霜花。

木鱼槌悬在离经卷半寸处,他嗅到了若有若无的麝香,混着孔雀血——那妖孽向来整洁的华衣,此刻却裹着铁锈味瘫在佛龛阴影里。墨绿尾羽铺成破碎的孔雀屏,金翠交错的翎毛间,暗红正顺着青砖纹路爬向他的僧鞋。

“倒是学不会乖。”梵净轻叹,碾碎掌心凝出的冰霜,袈裟扫过满地狼藉时,一片雀羽粘在了他衣摆。方才打闹的残片还在梁柱间闪烁,映得孔雀原型肩胛处的伤口愈发狰狞。

抄手游廊的灯笼将影子拉得很长,怀中的孔雀轻得像片枯叶。梵净听着檐角惊鸟铃的响动,突然记起昆仑雪山上,这妖孽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的还要朝他笑的场景。

西厢房的玄铁笼泛着幽光,梵净并指抹过孔雀断裂的羽骨,佛咒化作金线没入伤口。

昏迷的孔雀忽然颤动,喙尖无意识蹭过他腕间佛珠,温热触感惊得梵净骤然收手。笼中孔雀幻化人形,瑶珈苍白的脸陷在墨发里,锁骨处的孔雀石正贴着玄铁发出嗡鸣。

“别走……”梦呓混着血沫溢出唇角,染血的指尖突然抓住他袖口。梵净凝视那截手腕上未愈的灼痕——,檀香突然浓得呛人,他掰开染着蔻丹的手指,却瞥见孔雀石里冰晶花瓣正在流转。

蓝光如蛛网缠上指尖,梵净猛地攥紧佛珠。心脏突如被塞进昆仑万年不化的冰窟,剧痛顺着脊骨爬上异骨所在的位置。袈裟无风自动,他踉跄着扶住笼柱,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凝成冰晶,正一片片落进瑶珈散开的衣襟。

“孽障。”梵净掐诀点在眉心,暴动的异骨终于平息。

笼中人还在昏睡,颈间的孔雀石却像活过来般追着梵净的身影转动。玄铁禁制被加了九重,梵净退到门边时又添了道金刚锁,直到廊下的寒风灌进胸腔,才发觉后背袈裟已被冷汗浸透。

禅杖撞地声惊飞夜鸦,他疾步穿过月洞门,腕间佛珠却突然崩断。浑圆的檀木珠子滚过青石台阶,有一颗正巧停在西厢窗下,沾上了窗纸透出的幽幽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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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裹着檀香渗入窗棂时,玄铁笼里的孔雀精动了动指尖。昨夜新添的伤口随着翻身动作撕开结痂,血珠顺着笼底花纹蜿蜒成细流。

阿棘踮着脚溜进来时,正撞见那抹刺目的红渗过青砖缝隙,在她绣着忍冬纹的裙摆上洇开暗斑。

“瑶珈大人……您、您的伤......”小刺猬精攥紧药篓背带,圆眼睛蒙上水雾。铁笼投下的菱形阴影割裂了瑶珈苍白的脸,他单薄的中衣半敞着,锁骨处凝着昨夜未擦净的血垢。

瑶珈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尾指勾着的铁链哗啦作响:“药王谷的蠢货都像你这般吵闹?”

沾血的孔雀翎从袖口滑落,在青砖上划出尖锐的刮擦声。笼中蒸腾着血腥与麝香交织的浊气,他肩胛处新裂的伤口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阿棘被那截染血的翎羽吓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供桌。瓷瓶里的晨露洒在桌上,墨迹晕开成狰狞的鬼面。

“我是来道别的......”她声音细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谷主传了三次青鸟符......”

“滚。”

铁链突然绷直的声音惊得小刺猬竖起浑身尖刺。瑶珈仍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阿棘盯着他染血的肩膀看了片刻,抖着手从药篓摸出个琉璃瓶。

“止、止血散......”瓷瓶滚进铁笼时撞碎了瓶塞,药粉洒在血泊里发出细碎的呲响。

瑶珈忽然低笑出声,沾着血渍的指尖捻起一撮药粉,任其在指间簌簌飘落:“刺猬的胆量也敢来可怜孔雀?”

最后一缕晨雾被诵经声驱散时,玄铁笼前只余半枚带泥的脚印。瑶珈听着木门合拢的吱呀声,终于掀起染血的睫毛。晨光里浮动的药粉正慢慢凝结成珠,在他脚边拼出个歪扭的“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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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灯台上的烛泪堆积成扭曲的山峦,瑶珈数到第七座时,终于用尾羽戳碎了最新凝结的蜡花。肩膀的伤口已经结出紫黑色血痂,可每当子夜钟声响起,那道被佛光灼烧的皮肉就会重新绽开细小的裂口——就像那个该死的秃驴故意留下的计时咒。

笼外青砖地上,小刺猬精留下的“安”字已然消失。

瑶珈对着倒映在铜盆清水里的面孔冷笑,镜中美人眼尾的鎏金孔雀纹正在褪色。自从被关进这间禅房,梵净设下的九重禁制不仅压制了他的妖力,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容颜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当——”

第八日的晨钟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瑶珈突然暴起,翠色尾羽重重扫过玄铁栅栏,暗金色符咒应声浮现,将攻击反弹成十二道风刃。他偏头避开袭向面门的利风,却任由其余风刃割破华服,殷红血珠顺着破碎的鲛绡坠下,在青砖上砸出带着妖气的涟漪。

“梵净!你当真是要驯妖么?”

嘶吼在空荡的西厢房激起回音,惊飞檐下的灰雀。

瑶珈喘着气跌坐在地,尾羽因妖力透支泛起病态的苍青。这七日来,他试过用孔雀血腐蚀禁制,用幻术迷惑送药的小沙弥,甚至故意让伤口溃烂引对方靠近——可那秃驴就像凭空消失般,连半点檀香味都不曾飘进这囚笼。

午后的鸟鸣催得人发疯。

瑶珈眯眼看着日影从东墙爬到佛龛,突然甩出孔雀翎砸向金刚锁,在触到禁制的刹那燃起幽蓝鬼火。他笑得花枝乱颤,任由火舌舔舐指尖:“好个慈悲为怀的圣僧,原来是用冥河砂炼的锁链……”

“妖、妖孽住手!”颤巍巍的呵斥从门缝传来。

三个持棍武僧挤在朱漆斑驳的门框后,最前头的小沙弥拿着木棍的手抖如筛糠。瑶珈慵懒支颐,故意让沾血的发丝垂落在锁骨:“小师父今日熏的可是迦南香?比起你师叔身上的沉香,倒是清雅不少!”

“净尘师叔在闭关参悟《楞严经》!”小沙弥突然尖叫着后退,“方丈说……说等你褪尽妖气自会……”

“褪尽妖气?”瑶珈猛地贴近铁栏,瞳孔缩成细线。

禁制感应到妖气暴涨,骤然迸发的佛光将他弹飞撞上笼壁。

在武僧们的惊呼中,瑶珈抹去嘴角的血渍,低笑道:“告诉那秃驴,再等三日,你们就能收获一具孔雀标本了。”

暮鼓声里,梵净正将新抄的《楞严经》投入香炉。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腕间褪色的紫檀珠,窗外忽然飘来一片孔雀绒羽,在触及结界时化作青烟。梵净执笔的手顿了顿,朱砂在宣纸上晕开血色的圆。

“第八日了。”他垂目轻捻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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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净
连载中低开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