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伤势未愈,就莫再逞强。”梵净收起玩味,接过雪莲,指尖突然收拢。金色流光从指缝溢出时,晶莹的莲花已凝成浑圆丹丸。
瑶珈抹去唇边血迹,墨绿发丝垂落在玄铁锁链,正要讥讽,忽觉下颌一紧,梵净不知何时探进笼中,两指钳着他下巴迫他仰头,将丹丸弹进他喉间。檀香混着血腥气在齿间漫开时,那和尚已退到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小僧还等着重镀金身,施主可别死了。”梵净屈指弹落袖口沾着的孔雀绒,悠然转身,玄铁笼在他拂袖离去时泛起禁制涟漪。阿棘对着笼中深鞠一躬,随后追着梵净小跑了出去。
瑶珈盯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袈裟衣角,四周残余的檀香久久未散,他舌尖抵着尚未化尽的丹丸轻嗤:“呵,假慈悲……”尾翎却诚实地收拢成屏,将丹气渡向渗血的肩胛。
阳光透过斑驳的房顶,洒下一片碎金。瑶珈双眸轻敛,尾指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触碰的下颌,玄铁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秃驴转身时,袈裟下隐约透出的脊骨正泛着诡谲光芒。
檐角铜铃轻晃,晨光斜斜切过青石阶。从西厢房出来后,梵净唤小刺猬回房,自己则直奔老和尚的禅房。
“师父——”指节叩在乌木门上的声响格外清脆。
屋内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混着两声闷咳。老和尚惯用的沉香里掺了丝铁锈味,梵净搭在门环上的手顿了顿。
“进。”苍老声线裹着檀香漫出来,仿佛方才的异响只是错觉。
梵净推门时带进一缕穿堂风,惊得案头经幡微微翻卷。老和尚盘坐在蒲团上的影子晃了晃,青灰僧袍下摆洇着团暗色,被他悄然拢进阴影里。
“弟子无能。”梵净端端正正跪在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全然不似平日倚着廊柱嗑瓜子的闲散模样,“非但未能超度昆仑冤魂,还叫异骨……”
“雪山底下埋着神魔骸骨三万年,岂是几卷往生咒镇得住的?”老和尚虚扶他肘弯,枯瘦手腕在宽袖中微颤,“倒是那招魂幡以活人精血为引,你为自保出手,算不得破杀戒。”
梵净抬头时瞥见师父颈间新添的朱砂纹,蜿蜒如裂瓷。他膝行半步欲细看,老和尚已转身去够紫砂壶。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将悬在空中的手掌照得近乎透明,淡青血管里似有金芒流转。
“诛妖司那几个牛鼻子……”老和尚斟茶的手稳得异常,“怕是已在来寺的路上了。”
“弟子这就下山!”梵净霍然起身,袖中滑落半块桂花糕,骨碌碌滚到香案底下。他耳尖微红,绷着脸补了句:“绝不牵连师兄弟。”
茶汤注入冰裂纹瓷盏的声响忽止。
老和尚握着壶柄的指节泛白,案上经书无风自动,露出夹在《楞严经》里的半张镇魂符。“二十年前抱你回寺那夜,老衲发过愿,定会护你周全。”他指尖抚过梵净腕间佛珠,第一百零八颗珠子隐现裂痕,“异骨现世,该来的总要来。”
窗外传来沙弥洒扫庭院的竹帚声,惊起檐下避寒的麻雀。梵净忽然嗅到极淡的血腥味,混在沉水香里像把钝刀。他盯着师父垂落的广袖,那抹暗色正沿着织金云纹缓缓晕开。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三刻来学镇魂诀。”老和尚拢袖掩住青砖上溅落的血点,腕间菩提突然崩断,浑圆佛珠滚进香灰里,“若老衲……”
“师父!”梵净劈手去捉他脉门,却被翻腕避开。案上烛火猛地窜高三寸,映出老和尚唇角未拭净的血丝。
“慌什么。”苍老手掌按在他天灵盖,暖流裹着檀香灌入经脉。梵净盯着师父僧衣前襟新染的褐渍,突然想起昏迷时梦见九重金钟齐鸣,每声钟响都震落梁上三寸灰。
檀香骤然浓烈起来,梵净天灵盖处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看见师父袖口翻起时露出的腕骨,那圈暗红咒印分明是镇魂术反噬的痕迹。晨钟恰在此时撞响,檐角积雪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像摔碎的玉珏。
“镇魂诀分九重,今日先传你前三式。”老和尚抽回手时广袖翻卷,恰好掩住蒲团上晕开的血渍。梵净盯着师父后颈新结的血痂,喉头滚动两下,突然抓起案上《楞严经》重重叩首:“弟子定当谨记。”
“哐当!”
山门铜环骤响,惊飞满庭寒雀。十八罗汉殿方向传来金戈相击声,夹杂着沙弥惊慌的“施主不可”。老和尚掌风扫开雕花木窗,正见九名玄甲卫踏碎晨雾,为首之人腰间悬着镶金兽首令牌。
“诛妖司奉旨办案!”令牌撞在银杏树上,震落满地残雪,“请交出杀害十三位长老的妖僧!”
梵净摸到腕间佛珠裂痕,忽然记起几日前昆仑山巅。招魂幡卷着腥风扑来时,那几位老家伙神色有异,分明使了邪门歪道。
“呆着。”老和尚按住他肩头,枯枝般的手指竟重若千钧。青灰僧袍掠过门槛时,梵净看见师父后腰渗出的血珠正顺着衣褶滚落,在青砖上绽成红梅。
庭院里诛妖司的玄铁锁链哗哗作响,老和尚立在滴水檐下的身影单薄如纸。梵净攥紧经书的手指骨节发白,突然听见西厢房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那只关在玄铁笼里的孔雀精,此刻怕是在笑吧?
瑶珈确实在笑。
他斜倚着玄铁栅栏,墨绿长发垂落在稻草堆上,蔻丹鲜红的指尖正逗弄着误入牢笼的蜘蛛。小沙弥送来的素斋原封不动摆在角落,倒是那盏冷茶被他蘸着在墙上画了半幅阵图。
“小师父躲什么?”他冲着铁窗外路过的灰衣僧人眨眼,惊得对方撞翻木鱼筐。孔雀尾羽在晨光中泛起幽蓝,笼外贴着的镇妖符无风自动,“告诉你们那位秃驴师叔,这玄铁笼的锁眼……”
话音未落,前殿突然传来洪钟轰鸣。瑶珈指尖蜘蛛应声爆裂,碧绿汁液溅在阵图上,竟将未完成的符咒补全。他盯着墙上蜿蜒的血蛛纹路,狐狸眼弯成月牙:“有趣。”
此刻斋堂后墙根下,几个年轻僧人正聚作一团。
“又是梵净师兄惹的祸!”
“听说他房里还养了只刺猬精……”
“清晨我亲眼瞧见西厢笼中妖物冲他笑!”
议论声被突如其来的鹰唳打断。诛妖司豢养的黑羽鹰隼撞破晨雾,利爪直取老和尚双目。梵净抄起香案上的铜磬掷出,金铁相击声里,他看见师父踉跄半步,后背僧衣已浸透鲜血。
“师父!”梵净正要破窗,老和尚突然结金刚印。
万字佛光平地起,玄甲卫的锁链应声而断。轩辕信亲赐的兽首令牌裂成两半,落地时竟化作黑雾缠上银杏枝桠。
“回去告诉轩辕小儿。”老和尚抹去唇角血丝,掌心卍字印烙在树干,“开元寺的因果,还轮不到诛妖司来断。”
西厢房突然传来琉璃盏碎裂的脆响。瑶珈抚摸着不知何时溜进笼中的小刺猬,指尖轻轻点在它眉心。
“好戏开场了。”孔雀精舔去指尖糖霜,笼外镇妖符突然自燃。他望着前殿方向渐熄的佛光,尾羽在阴影中悄悄缠住铁锁,暗红纹路正顺着锁眼向内侵蚀。
…
霜气漫过枯草堆时,灵子清正将指尖抵在发热的幼童额间。寒雾顺着青石板路爬进破败的粮仓,五十三个瑟缩在草席上的流民齐齐打了个冷颤,咳喘声渐歇。
“仙长……”老妪攥着发霉的粟米袋欲言又止,灵子清袖中飞出的冰蝶已落在坍塌的房梁上。冰晶凝结的蝶翼簌簌抖落银粉,将藏在阴影里的三只鼠妖冻成冰雕。
“戌时前莫出此圈。”他挥袖划出冰环,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垂髫小儿蜷在母亲怀里,脏兮兮的手指向他腰间玉牌:“娘,雪做的神仙……”
西北风突然裹着腥臊味撞开残破的木门。灵子清踏出粮仓的刹那,满地白霜化作利刃倒卷而起,将扑来的灰影钉在半空。成年男子大小的鼠妖龇着淬毒獠牙,尾椎骨刺破皮毛暴涨三尺,却在触及他衣角前被冰晶攀满全身。
“喀嚓。”
冰箭破空之声与骨裂声同时响起。灵子清凌空踏步,足下绽开的冰莲顷刻铺满整条长街。数以千计的赤红鼠目在暮色中亮起,被瘟毒染成墨绿的涎水腐蚀着青石路面。
“尔等不该存世。”他并指抹过虚空,九支冰箭裹着霜气凝成弦月。第一箭洞穿鼠王右眼时,方圆十丈内的水井同时结冰,第二箭钉住鼠群退路的瞬间,屋檐垂落的冰凌已织成天罗地网。
腐肉焦臭混在寒雾里弥漫,妖血溅上冰结界时腾起青烟。灵子清踩着鼠妖冻结的尸骸走向城楼,所过之处冰莲次第绽放,将沾染疫气的血污封入地底三丈。垂死的鼠妖头领突然口吐人言:“仙长饶命!我们也是被……”
霜刃划过咽喉的声响清脆如碎玉。灵子清拭去指尖血珠,望着城墙下对自己频频道谢的幸存百姓,转身离开了。
哇!是雪做的神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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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镇魂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