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命无忧

天光刺破云层时,青石板上的血迹已凝成紫黑色。

梵净仰面躺在异骨砸下的巨坑里,袈裟碎成布条挂在臂弯,裸露的脊骨处凸起暗红纹路,像条蛰伏的毒蛇。三丈外的瑶珈蜷缩在乱石堆里,墨绿发丝铺开如孔雀翎羽,掌心死死攥着不知何时从梵净腕间扯断的紫檀佛珠。

阿棘把耳朵贴在瑶珈心口,听见冰层碎裂般的细响——孔雀妖丹正在分崩离析。她抖着手往瑶珈嘴里塞刺果,翠绿汁液却顺着苍白的唇角往下淌,染脏了那件绣着金线的孔雀蓝外袍。

“撑住啊……”小刺猬精的哭腔惊飞了崖边秃鹫。

寒风刮过空旷的雪山,忽然,阿棘嗅到了檀香。

老和尚踏着经幡残片走来,九环锡杖在雪地拖出蜿蜒沟壑。阿棘瞬间缩成带血的刺球滚进岩缝,听见自己心跳震得冰碴簌簌掉落。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正在老和尚腕间轻响,每颗珠子都刻着阿棘看不懂的梵文。

“痴儿……”

锡杖点在梵净眉心,异骨发出烧红的铁浸入冷水般的嘶鸣。老和尚突然剧烈咳嗽,僧袍前襟晕开暗红。他解下腰间酒葫芦猛灌一口,混着血沫的酒液淋在梵净脊背,魔纹如活物般扭曲退散。

阿棘突然瞪大眼——老和尚身后浮现出十二尊金光罗汉虚影,可当第六尊罗汉伸手去扶梵净时,整个虚影竟被异骨吸成碎片。老和尚闷哼着跌坐在地,从怀中摸出个鎏金转经筒。

“去。”

转经筒悬在梵净头顶,筒身《楞严咒》泛起青光。异骨终于沉寂,老和尚的僧鞋却已渗出血迹。他颤抖着往东南方掷出枚铜钱,山涧立即奔来四匹纸马,眼窝里跳动着幽蓝鬼火。

纸马驮起梵净的瞬间,老和尚忽然转头。阿棘死死咬住爪子才没叫出声——那串本该在梵净腕间的佛珠,此刻正被瑶珈攥在染血的掌心。

“阿弥陀佛。孽缘啊……”

当纸马踏着虚空往山下去时,阿棘才发觉尾刺扎进了岩壁。她望着老和尚用袈裟裹住瑶珈,锡杖在地上画出金色莲花,载着两人飘向云海深处的寺庙。小刺猬精沿着雪地上的金粉痕迹追赶,却在看见山门匾额时刹住脚。

“开...元寺?”

琉璃瓦上蹲着的石貔貅突然转动眼珠,阿棘的爪子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她躲在寺外百年槐树的树洞里,看着老和尚背着两人穿过结界。当瑶珈发梢垂落的孔雀翎触到山门金光的瞬间,突然燃起幽蓝火焰。

“不可!”阿棘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只见老和尚反手拍灭火焰,袈裟下露出半截刻满梵文的金钵,将瑶珈整个笼在其中。见瑶珈平安进入开元寺,阿棘这才放心,搓了搓冻红的手脚,蜷缩在槐树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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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将瑶珈放在西厢的玄铁笼中,笼柱上十八罗汉浮雕齐齐睁眼。他取来金针正要施救,瑶珈心口突然浮出凤凰图腾,针尖瞬间熔成金水。

“竟是凤凰翎……”老和尚浑浊的眼中闪过惊诧,上古神物竟然出现在这只孔雀精身上。他扯断腕间菩提串,108颗珠子悬浮成星图,瑶珈碎裂的妖丹在光晕下逐渐复原。

禅房内药香缭绕,梵净枕边的佛珠突然开始渗血。

“师父……”梵净于混沌中抓住老和尚衣袖,“昆仑山的亡魂……还在哭……”

老和尚拨动佛珠的手顿了顿。三天前他让梵净去超度战场怨灵,本是想用往生咒压制异骨魔性。此刻看着徒弟脊背上蔓延的魔纹,他突然惊觉那些亡魂的怨气,早被异骨吞吃得一干二净。

老和尚撕开梵净的麻布僧衣,露出后颈处凸起的骨刺。异骨正在皮下蠕动,像条困在琥珀里的赤蛟。他从香案取来鎏金香炉,将积攒了三十年的香灰倒在伤口上,灰烬触及异骨时发出烙铁淬火的声响。

禅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木鱼声。十八罗汉铜像被小沙弥们抬到院中,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慧明小和尚扒着窗棂偷看,被了尘师兄拽着僧袍往后拖:“莫要靠近!那魔光冲天,悟真师弟的佛珠都化成了齑粉!”

“那师叔……师叔会不会变成魔物?”慧明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几个年长僧人立刻捂住他的嘴,但更多窃窃私语在回廊蔓延:“当年住持就不该捡回这个妖胎”“那魔气分明是……”

西厢突然传来铁链崩裂之声,瑶珈缓缓睁开那双摄人心魄的狐狸眼,环顾四周,被金针封住的妖丹发出低沉的凤鸣。供桌上的烛火齐齐倒向铁笼,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孔雀光影。

瑶珈动了动,发现腕上的佛珠被换成镇魂锁。窗外隐约飘来浓重药味,里面混着丝血腥气,那秃驴应该或获救了吧。玄铁锁链上的镇妖符烧焦了瑶珈三根尾羽,他舔了舔受伤的手腕,突然划破指尖,在地上写下血咒——是给妖王的平安信。

木门响起三声轻叩。

“施主,该进药了。”慧明捧着漆盘进来时,瑶珈广袖翻卷如孔雀收屏,地上的血迹已被绛色衣摆掩去。

小沙弥的僧衣前襟沾满香灰,袖口三道抓痕隐约渗着血丝。瑶珈斜倚笼栏,指尖掠过嫣红蔻丹:“小师父的手在抖?”

粗陶药碗“咯噔”落在地上,褐色药汁在碗沿荡开涟漪。慧明盯着自己鞋尖,后颈冷汗浸透僧衣领口。净尘师叔刚被救回来时,整座大雄宝殿的经幡无风自燃,偏这妖孽腕间金铃轻响,所有崩飞的灯油竟凝在半空。

孔雀尾羽扫过青砖的簌簌声迫近,慧明嗅到旃檀香里混着血腥气。

“那秃驴——”瑶珈染着丹蔻的食指挑起小沙弥下巴,眼尾朱砂痣红得妖异,“当真没被自己的骨头烧成舍利?”

“师叔...师叔灵台已明!”慧明仓皇后退撞上楹柱,看着孔雀精倏然收拢的瞳孔,“方丈用九重金刚印镇住了异骨,此刻正在......”

瑶珈忽地轻笑出声,尾指无意识勾住腰间孔雀翎。那夜梵净出手救他时,异骨爆发出的结界竟是温暖的。不!这不对劲,孔雀一族向来冷血,怎会记得人类的体温?!

檐角铜铃骤响,慧明倒退着挪到门边。最后一抹天光里,他看见孔雀精垂首凝视掌心,一滴殷红正从缠着金丝的袖口滴落,在青砖上绽开半朵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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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忽然传来鹧鸪啼叫,阿棘正在结界外徘徊。此刻她怀里揣着用油纸包好的雪莲,却因佛门结界不得而入,急得在原地打转。

晨雾裹着檀香渗入窗棂时,梵净被檐角铜铃惊醒。后脊异骨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人往骨髓里撒了把淬毒的银针。

“说是佛子转世,那脊骨分明是魔物……”

“昨夜慧聪师兄去送药,看见他指甲里嵌着人骨……”

“方丈说要用雷音杵……”

墙外,刻意压低的嗓音与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小沙弥带着哭腔反驳:“可净尘师叔上个月还替我挡了蛇妖的毒牙!”

“吱呀——”

院门开阖的声响惊飞了枝头寒鸦。扫帚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有人被枯藤绊得摔在石阶上。

梵净倚着门框看小沙弥连滚带爬的背影,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佛堂外的青石地面突然传来窸窣响动,像是枯枝划过硬物的声音,却比寻常虫豸多了几分焦躁的节奏。

“尊者……梵净尊者……!”

细若蚊呐的呼唤穿透寂静的寺院,梵净循声走去。

门扉吱呀裂开半掌宽的缝,潮湿的腐叶气息扑面而来。一缕阳光正巧穿透云层,照见台阶下蜷成团的小刺猬——灰褐色的尖刺挂着水珠,前爪被结界灼得焦黑,圆眼睛里却闪着惊喜的光。

“阿棘?”梵净屈指叩在结界表面,波纹自他指尖漾开三圈。小妖被金光弹得滚了两滚,沾满白雪的肚皮朝上,四爪在空中乱蹬:“别、别加固结界呀!我在外面等了好久哇!”

梵净望着那对冻得发紫却死死扒着结界边缘的爪子,佛殿檐角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动,他鬼使神差地并指在结界下方划开寸许缺口:“进来吧。”

“多谢尊者!”小刺猬滚进佛殿的瞬间腾起青烟,幻化成个穿粉袄的女童。她踮脚攀上梵净垂落的右手,温热触感惊得他睫毛微颤——常年结印的指尖正被柔软掌心包裹。

“净尘师弟!”身后回廊传来木屐声,年轻僧人攥着扫帚的手指发白,“你的伤势才稳定下来,怎又带妖物进来?这可是佛门禁地,为何屡屡……”

阿棘猛地缩进梵净袈裟褶皱里,后颈绒毛擦过他腕间佛珠。

梵净凝视青砖缝隙里蜿蜒的墨绿苔斑,声线比檐下冰棱更冷:“让开。”

扫帚“咚”地砸在廊柱,震落几粒积雪。

梵净抬步时袈裟却被拽住,低头正撞见阿棘水濛濛的圆眼。细软发丝扫过掌心,阿棘死死闭眼埋头疾走,连廊外惊飞的灰雀都不敢偷瞄。直到禅房门轴吱呀作响,她才发觉攥着的僧袍袖口已被捏出五个小月牙。

十三岁的慧明提着过长的僧袍跑来,怀里还抱着晒经书用的竹匾:“净尘师叔,我给您送艾草来熏屋子!”

腐坏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见到阿棘,慧明楞了一下,随后状若无人地点燃了艾绒。

阿棘问道:“尊者,瑶珈大人还好吗?那日他跟您一同回了寺里,可惜我进不来……”

阿棘的话让梵净眉头紧蹙,他显然不知道瑶珈也在寺中。在梵净的威压中,慧明低下头,压低了声音:“西厢房,玄苦师叔还往笼子上加了金刚咒。”

穿过荒草丛生的中庭时,雪水浸透了僧鞋。西厢房檐角的镇魂铃无风自动,梵净抬掌按在贴着封条的门板上,引发的震颤惊飞了梁间燕雀。阿棘变为了原形扒着梵净的衣襟探出头,突然发出短促的惊叫。

七尺长的玄铁笼悬在房梁下,孔雀尾翎铺满笼底,像一汪凝固的翡翠潭水。瑶珈侧卧在翎羽堆里,墨绿长发缠着腕间锁链,听到响动的瞬间翻身而起,踝骨金铃撞出清越声响。

“秃驴,你果然没死!”孔雀精尾音打着旋儿落在积雪上,鎏金屋檐的冰棱应声而碎。

瑶珈屈指弹开落在锁骨间的绒羽,赤足踩上笼栏,肩胛处深可见骨的贯穿伤随动作渗出妖血。

梵净目光扫过那道伤口,腕间佛珠突然泛起微光:“施主还没给小僧重塑金身……”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小僧哪敢先赴黄泉。”

阿棘化作人形来到笼子旁,掏出怀里用油纸包好的雪莲,献宝似的踮起脚尖:“瑶珈大人,这是清晨刚摘的,还新鲜着呢,快吃下吧。”

她耳尖泛起淡粉,这雪莲本来是打算给梵净大人的,毕竟那晚他的伤势看起来更严重。可今早开门时,梵净大人面色正常,竟像是已经痊愈了。

瑶珈偏头避开雪莲清冽的香气,尾翎在身后绽开半扇华光:“这点小伤,自愈即可,你拿给那秃驴吧。”

“啊?”阿棘嘴巴微张,像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看向了身后的梵净。

话出口才觉不妥,瑶珈猛地攥住晃动的锁链,琉璃瞳映着檐角残雪,“我是说……省得他哪天突然圆寂了,倒显得我们妖族忘恩负义。”

阿棘捧着雪莲的手僵在半空,身后突然传来积雪簌簌滑落的声响。

梵净斜倚着朱漆斑驳的门框,指腹擦过腕间佛珠,目光掠过瑶珈浸血的锁骨:“施主不如将雪莲碾碎——”他拖长的尾音里缠着若有似无的檀香,“抹在孔雀翎上,当能止住某人逞强渗的血。”

屋檐残雪消融的水珠坠入青石凹槽,叮咚声里混进瑶珈骤然收紧锁链的铮鸣。孔雀精艳丽的眼尾飞起霞色,正要开口却被喉间翻涌的血气呛住,一串殷红溅上梵净曳地的僧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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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净
连载中低开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