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观尘台
琉璃铺就的圆台悬浮在云海之上,二十八宿星轨在脚下缓缓流转。鹤仙子垂首跪在旋转的浑天仪前,玉簪末端坠着的金铃被罡风吹得叮咚作响,每声脆响都在云气里凝成细小的霜花。
“白虎星官移位,奎宿隐于雷云。”他捧着裂开一道细纹的星盘,声音像浸在寒潭里的玉,“陛下,昆仑山魔气冲犯紫薇,是否要派……”
“下界的蝼蚁打架,你倒看得起劲。”天帝昊宸赤足踏过星图,金乌纹的玄色广袖扫过白虎星宿,西方天幕骤然暗了三度。他指尖燃着一簇三昧真火,漫不经心地将火苗弹向云海。人间某处刚建好的土地庙轰然坍塌,哀嚎声被罡风卷上观尘台。
鹤仙子颈间金锁突然收紧,喉头涌上血腥气:“可异骨现世,恐会动摇三界……”
“当年無抽骨炼魂时,你可没这般忧心。”昊宸忽然俯身捏住他下颌,火苗在瞳孔深处跳跃,“本君倒要看看,这半神半魔的怪物,能翻出什么花样!”云层下传来闷雷声,碎裂的星盘倒映出天帝唇角诡异的笑纹。
浑天仪突然剧烈震颤,鹤仙子袖中掉出半卷《天刑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到书卷时,昊宸的袍角已燃着火苗掠过纸页,焦黑的“弑神”二字在灰烬中一闪而逝。
“司命殿最近丢了些旧档。”天帝的声音裹着业火的热度擦过耳畔,“听说有人私查万年前神魔大战的卷宗?”
鹤仙子的鹤氅被冷汗浸透,背脊却挺得笔直:“小仙上月整理典籍时,发现诛仙台有块砖石刻着凤凰图腾。”
云海突然翻涌如沸,昊宸的笑声震落三颗流星。当最后一颗流星坠向昆仑山方向时,鹤仙子看清天帝赤足上缠着的并非金线,而是一缕正在消散的神魂——那抹冰蓝色的荧光,似曾相识。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封闭南天门。”天帝的身影化作流火消失在南方朱雀宿,“另外,去玄天殿告诉那轩辕信,無当年留下的预言……好戏就要上场了。”
“是。”鹤仙子低声应答,慢慢捡起烧焦的书页残角,掌心突然刺痛——不知何时沾了块琉璃碎片,正渗出血珠。他望着血珠坠入云海,在触及人间浊气的瞬间化作冰晶。
观尘台万年不灭的明光里,第一次照出了鹤仙子眼中摇曳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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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宫·玄天殿
九盏青铜灯盏同时爆出火花,帝王轩辕信握着战报的指节泛出青白。鎏金香炉里飘出的龙涎香突然扭曲成狰狞兽形,跪在阶下的诛妖司众人顿时将额头贴得更低。
“十三位元婴长老,四十九具玄铁诛妖弩。”帝王玄色冕旒下的眼睛比殿外夜色更沉,“竟被个野和尚杀得元神俱灭?”
“那妖僧身负异骨,分明是......”
“妖?”轩辕信突然轻笑出声,惊得檐角铜铃无风自动。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螭纹玉佩——那是二十岁生辰时灵子清赠的礼物,“姚长老不妨细说,诛妖司这些年斩杀的‘妖物’,何时……”
殿外忽有霜气破窗而入打断了帝王的逼问,琉璃地砖上瞬间绽开冰花。诛妖司统领姚崇义正准备起身,一柄冰刃已抵住他后颈。
“子清!”轩辕信猛地起身,冕旒珠串撞出脆响,他立即挥手屏退众人。
灵子清踩着满地冰晶走来,白衣下摆还沾着寒潭水汽。他随手将染血的玉冠抛向御案,露出额间新添的朱砂纹:“三个月闭关,陛下就把我说过的话当耳旁风?”
“那些老东西背着你动用禁术......”
“所以,你就纵着他们找死?”冰美人突然伸手扯住帝王冕服,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寸余。轩辕信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我说过梵净动不得!那孔雀精分明是想要引他们前去!”
殿外忽传来鹤唳。灵子清瞳孔骤缩,袖中冰棱直射向梁间阴影,却在触及那抹白羽时化作雾气。鹤仙子施施然落地,指尖还拈着片带血的孔雀翎。
“叨扰了。”仙使笑得温润,目光却黏在灵子清额间新添的朱砂纹上,“天帝让我提醒陛下,当年上神留下的预言——异骨现,三界乱。”
轩辕信突然放声大笑,伸手揽住灵子清单薄的肩:“回去告诉昊宸,他若真忌惮那预言,数年前那妖僧携异骨转世时就该扼杀在摇篮里了。”
见轩辕信口吐狂言,鹤仙子垂眸不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大殿。灵子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的冰渣染着猩红。轩辕信扯开他衣襟,看着心口处蔓延的霜纹目眦欲裂:“你受伤了?”
“比起这个——”灵子清轻轻推开轩辕信,用染血的手指在御案上画出星图,“陛下不妨解释,为何突然派诛妖司追杀孔雀精至昆仑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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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域·瘴气林
数只孔雀妖围在千年古榕树下,尾羽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十七道传音符都烧完了,少主的命灯……”最年长的孔雀长老颤抖着摸向怀中琉璃盏,盏中幽蓝火焰突然炸开火星,溅在他枯槁的手背上。
“长老当心!”粉衣少女慌忙用尾羽拂去火星。
瘴雾突然裂开猩红缝隙,九颗头骨串成的腰链撞出清脆声响。无极踏着暗纹软靴走来,豹纹披风扫过之处,枯萎的孔雀草竟重新舒展叶片。
“老孔雀哭丧似的给谁看?”她指尖弹出一道红光,命灯火焰顿时稳如月轮。跪着的孔雀妖们慌忙要行礼,却被妖王用尾鞭虚虚托住手肘:“本王的左膀右臂若是折在区区人族手里,你们当本王是摆设?”
玄翎族长喉结滚动,枯枝般的手抓住无极披风下摆:“妖王陛下,少主他……”
“放心,阿瑶那小子没死。”
孔雀族人听到少主无恙,顿时松了口气。
说话间,无极忽然俯身,染着黑金蔻丹的指甲划过年轻孔雀妖少女的脸颊,“瞧瞧这小脸哭的,本王的探子刚刚来报说小孔雀没事,目前虽身受重伤但好歹生命无恙。”
她尾音陡然转为柔和,带着一丝称赞,“没想到阿瑶竟然让异骨成功现世,甚至还使其暴走!哈哈哈,这般天赐机缘,倒让本君想起百年前的凤凰涅槃。”
树精阿蛮从地底钻出时带起一阵槐花香,少女精怪头顶的嫩芽都在发抖:“陛下,血池要三百活人献祭的消息传出去,诛妖司那些……”
“本君要的就是轩辕信那杂碎坐不住。”
无极突然轻笑,指尖绽开朵曼陀罗花别在玄翎族长耳后,“老族长莫慌,待本王将这万骨鞭在血池中淬炼——”她转身时腰链上的人族头骨突然发出惨叫,“加上你家少主带回的异骨,届时我们定能离开这蛮荒之地,妖族也定能鼎力于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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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醉仙茶楼
辰时三刻
“昨儿夜里昆仑山巅的血光,诸位可瞧见了?”卖炊饼的张三挤在八仙桌旁,油乎乎的手指在桌面划出红痕,“我三舅姥爷家的驴车经过城隍庙,车辕上全是血珠子!”
绸缎庄李掌柜“啪”地合上洒金折扇:“胡扯!我铺子里的西域客商说了,那妖僧是在雪山诛杀三千魔物……”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结界里爬出来的尸体,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古魔气呢!”
二楼栏杆突然传来惊堂木炸响,众人齐刷刷仰头。柳三更今日特意换了靛青长衫,袖口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要说那梵净禅师暴走之时——”他猛地展开折扇,扇面赫然画着青面獠牙的佛陀,“双目赤红如血月,念珠崩裂化作漫天星火!”扇骨重重敲在描金案几上,炭盆里突然腾起三尺高的青焰。
穿粗布衫的农妇打翻茶碗,褐黄茶汤在青砖地面蜿蜒成蛇形:“俺家二娃今早去井台打水,说瞧见水底有绿毛妖怪!”
“何止!”打铁的赵四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抓痕,“昨夜子时收工,城南乱葬岗飘来血雨,您猜怎么着?”他故意停顿,等七八个茶客凑近了才嘶声道:“那雨点子落在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二楼雅间珠帘突然哗啦作响,三个玄衣诛妖卫踏碎雕花木门。为首的疤脸汉子腰牌撞得叮当响:“妖言惑众!昆仑雪山距此八百里,尔等……”
“官爷明鉴!”柳三更突然踉跄跌倒,怀中账本“恰好”滑到炭盆边沿。泛黄的纸页间隐约露出诛妖司标记,一缕青烟从烧焦的槐树叶里钻出,“小老儿不过是说书糊口,那梵净禅师眼睛红得像……”他忽然瞪大眼睛指向窗外,“哎呀!那是不是灵子清大人的冰鸾车驾?”
茶客们轰然涌向窗棂。
疤脸卫兵立马认出伪装的柳三更,趁机捡起遗落的账本,“柳先生,这账本——可要拿稳了。”
“诶,是是是。”柳三更接过账本,恭敬地站到了一边。
“都给本官听好了!”疤脸卫兵一脚踢翻炭盆,火星溅在赵四的草鞋上,“诛妖司已在全城布下天罗地网,别说妖僧……”他忽然抽出腰间镇魂铃,“就是片孔雀毛也飞不进锦城!大家不用恐慌!”
《天刑册》掉落,是鹤仙子的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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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八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