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鎏金香炉腾起龙涎青烟时,开元寺一百零八口铜钟同时轰鸣。轩辕信扶着帝后步下玉辇,十二幅织金凤尾裙扫过沾露的青砖,柳白薇耳畔的明月珰在缭绕香火中泛着冷光。
“陛下万安。”住持玄明双手合十,袈裟下摆沾着经年累月的香灰。
梵净斜倚在韦陀像后,指尖捻着颗佛珠,瑶珈的翡翠锁妖环正在发烫,“再瞪眼珠要掉出来了。”他压低声音,袖中金线悄无声息缠住身边人脚踝。
瑶珈墨绿长发下的耳尖动了动,绣满孔雀翎纹的广袖里,指甲已刺破掌心。
“子清道长……还未到么?”柳白薇突然开口。她今日戴着九尾凤钗,金丝面帘在眉心晃出细碎光斑。
轩辕信感觉到掌中柔荑微颤,目光扫过满殿低垂的僧帽:“国师在云州除魇,特意让诛妖司送来千年雪参。”
梵净突然闷哼一声。
瑶珈竟强行冲破禁制,妖气如针尖刺进他脊梁。异骨应激泛起的蓝光被及时压进袈裟,却引得轩辕信猛然转头——帝王玄色冕旒撞出清脆声响,十二旒玉珠后,鹰目锁住了绿衣翻飞的角落。
“好重的孔雀妖气。”诛妖司统领姚崇义按着腰间玄天鉴上前半步。满殿檀香突然凝滞,小沙弥打翻的铜磬在地上滚出刺耳鸣叫。
瑶珈忽然低笑起来,抬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脖子上的翡翠锁妖环叮咚作响:“草民阿瑶,因身体欠佳正巧借住在这开元寺中。”
尾音带着钩子似的甜腻,惊得玄明手中佛珠啪地断裂。十七颗沉香木珠坠地瞬间,梵净袖中金线暴涨,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勒进瑶珈脖颈。
“陛下容禀。”老和尚突然横插一步,枯瘦身躯恰好挡住帝王视线,“孔……阿瑶也是近日才到寺里,若是无意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降罪。”
轩辕信眯起眼睛,拇指摩挲着柳白薇手背,忽然轻笑:“无妨。既如此,也算半个佛门弟子,便为帝后献盏长明灯罢。”
瑶珈被金线拽着往前踉跄时,闻到了熟悉的血腥气,多年前他的族人就是被这种裹着龙涎香的刀刃贯穿咽喉。他捧起莲花灯盏的手指骨节发白,却在抬头刹那换上媚笑:“愿娘娘福寿绵长,永享……”
“且慢。”柳白薇突然起身,鎏金护甲划过灯芯。
火焰猛地蹿高,映出她袖口暗绣的并蒂莲:“这灯油里掺了苏合香吧?本宫闻着格外清冽。”
梵净的佛珠突然开始急速转动。异骨在皮下灼烧,他看见瑶珈后颈渗出血珠——那是锁妖环的禁制在反噬。
当轩辕信的手按上腰间轩辕剑时,他忽然从韦陀像后晃出来,月白袈裟故意扫翻供桌上的白玉净瓶。
“小僧净尘,给陛下献‘无相琉璃盏’。”梵净捧着的漆盘上,舍利子正在异骨影响下发出诡谲红光。满殿目光被吸引的刹那,他靴尖轻踢瑶珈膝窝,看着那人顺势跪倒在帝后跟前。
柳白薇突然掩唇咳嗽。当她用绢帕擦拭唇角时,轩辕信注意到帕角绣着极小的冰凌纹——那是灵子清道袍上的印记。
帝王眼底闪过阴鸷,却笑着抬手:“赏。”
瑶珈接住抛来的玉珏时,锁妖环突然收紧。他听见梵净用传音入密冷笑:“再动杀念,先死的是你。”喉间腥甜翻涌,竟真呕出鲜血,溅在柳白薇逶迤在地的裙裾上。
“拖出去!”轩辕信剑鞘砸在青砖上。
诛妖司众人刚要动作,老和尚忽然挡在瑶珈面前:“帝后凤体,不宜见血光。”他枯手按住瑶珈天灵盖,掌下泛起卍字金纹,“老衲亲自押他去戒律院。”
瑶珈衣角扫过门槛的刹那,轩辕信冕旒上的玉珠突然齐齐震颤。他望着梵净月白袈裟上晕开的孔雀血渍,忽然发现这年轻僧人竟赤足踩着青砖——那些经年累月被香灰浸染的砖缝里,还嵌着些许孔雀翎。
“这位法师倒是眼生。”帝王指尖叩在轩辕剑螭龙纹剑柄上,发出细碎声响。
殿外阳光斜照进来,正落在梵净光头上那道形似火焰的戒疤。
诛妖司统领姚崇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玄铁护腕下的手掌已按在玄天鉴上,却见梵净随手扯过供桌上的明黄缎帕,正漫不经心擦拭指尖沾染的鲜血。
“陛下,此人是......”姚崇义刚开口就被帝王抬手打断。轩辕信注意到那方沾血的缎帕上,金线绣着的莲花正被妖血腐蚀出缕缕青烟。
梵净忽然轻笑出声,随手将染污的缎帕抛向香炉,龙涎青烟触到妖血的瞬间炸开一朵红莲。
姚崇义腰间十二枚镇妖铃突然齐鸣。这位诛妖司统领后退半步,玄铁战靴碾碎了地砖缝隙里的孔雀羽粉:“陛下,这便是数日前连斩我司十三位元婴长老的妖僧梵净!”
满殿烛火骤然摇曳。轩辕信拇指推开轩辕剑三寸,剑刃映出梵净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暗金纹路——那正是古籍记载的异骨印记。
“原来是你。”轩辕信忽然抚掌大笑,冕旒玉珠撞出清越声响。玄色龙纹锦靴停在梵净赤足前三寸处:“法师可知那些长老耗费了朕多少灵石丹药?”
梵净歪头打量着帝王冕旒上晃动的东珠,忽然伸手拽下一颗,微微一笑:“这小玩意倒是比舍利子通透。”姚崇义拔剑出鞘的瞬间,却见那颗价值连城的东珠在僧人指间碎成齑粉,混着香灰落进青铜烛台。
“放肆!”姚崇义的玄天鉴已映出梵净真容,镜中却是团纠缠的黑红雾气。他额角渗出冷汗,突然想起那些惨死长老的衣服上,都凝着这种诡异的雾气。
轩辕信抬手按住统领肩甲:“姚卿,带众人去殿外守着。”转过头对一旁的柳白薇柔声道:“帝后也受惊了,下去休息吧。”
帝王玄色广袖扫过供桌时,三盏长明灯突然变成妖异的青紫色,“朕与梵净法师......单独聊聊。”
姚崇义退至殿门时,听见梵净正用指尖弹奏白玉净瓶。那本该清越的声响里,混着结界扭曲空间的嗡鸣。
“陛下要超度亡魂?”梵净忽然掀翻供桌上的紫铜香炉,香灰在空中凝成卍字佛印,“小僧收费很贵的。”异骨在脊梁处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轩辕剑正在共鸣。
轩辕信解下腰间蟠龙玉佩掷在香案上:“这是能调动三州驻军的虎符。”玉佩撞翻柳白薇那盏掺了苏合香的长明灯,灯油在青砖上蜿蜒成诡异的图腾,“法师若愿入诛妖司,朕许你与国师平起平坐。可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荣耀。”
梵净赤足踩过灯油图腾时,脚下突然升起红莲虚影。他弯腰捡起虎符对着阳光细看,琉璃窗透过的光斑里映出姚崇义铁青的脸:“陛下不怕我再用异骨绞杀几个长老?”
“子清正缺个能封锁战场的搭档。”轩辕信突然挥剑斩断垂落的经幡,看着梵净在飘落的绸缎间翩然后退,“你布结界,他出杀招,岂非天作之合?”
帝王腕间翻出朵剑花,剑气扫过之处,那些被瑶珈妖血污染的砖缝竟生出冰霜。
梵净忽然将虎符抛向殿梁。玉佩击碎藻井中央的玄天鉴时,姚崇义的怒吼被结界挡在门外。“小僧只爱超度不爱杀生。”他赤脚踏上佛龛,伸手戳了戳韦陀像怒目圆睁的眼睛。
轩辕信剑尖突然抵住梵净心口。剑锋触到冰晶红莲纹的刹那,整个大殿的烛火都变成幽蓝:“法师可知朕为何放任那孔雀精活到现在?”帝王贴着僧人耳畔低语,“因为子清说......他的血能解百毒也能破这天下的结界。不知法师的结界,是否可以一碰……?”
梵净瞳孔微微收缩,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他屈指弹开轩辕剑,月白袈裟在剑气中裂开道口子:“陛下若想要异骨......”话音未落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冰晶红莲纹,“现在就能剖出来,何故刻意试探?”
殿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姚崇义透过结界缝隙,看见灵子清之前留下的冰晶正在颤动。统领突然意识到,帝王方才那剑看似威胁,实则在试探结界强度——剑锋所过之处,青砖下的诛妖大阵符咒全被斩断了灵脉。
“法师说笑了。”轩辕信还剑入鞘时,指尖拂过梵净裂开的衣襟,“朕想要的是活着的异骨。”他转身走向殿门,玄色龙袍扫过满地冰霜,“三日后诛妖司围剿北邙山狼妖,望法师......”
“不去。”梵净打断帝王话语,正蹲在佛龛上啃供果,“小僧今日还未给韦陀尊者擦金身。”他随手将果核弹向姚崇义,看着统领挥剑劈开时笑出声,“再说陛下不是还有只会唱歌的百灵鸟?”
轩辕信猛地转身,却见僧人指尖捏着片百灵鸟羽毛——那是今早白玲发髻上落下的。帝王眼底翻涌的杀意突然化作笑意:“法师果然有趣。”
当銮驾仪仗的铃铛声彻底消失在山道,梵净忽然从袖中抖出颗东珠。这是方才捏碎帝王冕旒珠时偷藏的,珠芯里嵌着米粒大小的追踪符。他随手将珠子塞进韦陀像手中的降魔杵,转头对阴影里的老住持笑道:“小孔雀还活着吧?”
姚崇义在山门外清点人数时,发现所有玄天鉴都蒙上了层黑红雾气。突然听见帝王在銮驾中轻笑:“传旨,将梵净的度牒等级提到与国师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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