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孔雀血溅上鼻尖,躲暗处的涂山灵脑海里恍然闪过那夜三人分食素包的情景——梵净雕了只歪扭的狐狸逗她,瑶珈嘴上骂着“丑东西”,却偷偷给她多分了一个素包。
最后一颗菩提子滚到瑶珈染血的指尖,他无力地蜷缩在满地残页堆里,看着梵净撕碎最后半卷《楞严经》,异骨蓝光如风中残烛在赤芒间忽明忽灭。
卯时晨钟撞碎魔气结界,瑶珈用最后一丝力气尾羽缠住梵净足踝。褪色的雀翎沾满血污,仍固执地勾着他僧袍下摆。
异骨魔刃第三次贯穿胸膛时,瑶珈呕着血沫轻笑:“蠢……货……”指尖凝出最后的琉璃火混着本命精血映入梵净眉心。
异骨赤芒突然剧烈震颤,梵净在梦魇深处听见翡翠铃铛的清响,神魔残魂撕扯间,無的白发缠住他即将坠入魔渊的元神。
“主上要的是魔化的圣僧……”涂山灵死死盯着掌心,轩辕策赠的香囊突然烫得灼人。
瑶珈被魔气掀翻撞碎韦陀像的刹那,涂山灵终究还是动摇了。尾巴无意扫落整排《金刚经》,泛黄纸页间飘出焦黑——那是梵净教她执笔识字的纸张。
“蠢孔雀!”涂山灵嘶吼着现出原形,九条狐尾燃起本命妖火。魔气如万蚁啃噬妖丹,她叼住瑶珈后颈,自断一尾飞快逃离。
往日嬉闹着争抢的藤椅在魔火中化为灰烬,怀中的孔雀轻得像片褪色的金箔。
逃出净尘院后,涂山灵将轩辕策给的灵药尽数喂进瑶珈口中。琉璃瓶底刻着的“策”字被她用爪子生生磨去,混着血水融进满地残灰里。
涂山灵抱着瑶珈躲在院门外,看着梵净痉挛着蜷缩在《楞严经》残页堆里,暴凸的异骨渐渐缩回皮肉。寂静的夜里,只剩下檐角铜铃在冷风里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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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月光被黑雾吞噬。
血月从骨林间升起时,灵子清并指划开挡路的腐尸藤,冰刃劈碎的藤蔓断面涌出人面蛆虫。
百灵鸟的尖叫声惊醒了沉睡的蛊雕,那上古凶兽额间第三只眼豁然睁开。金光直射轩辕信眉心,帝王剑未出鞘便被灵子清凝成的冰盾截住杀机,寒气顺着蛊雕瞳仁钻入脑髓,顷刻将其冻成冰雕。
百妖囚笼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呜咽,三足金乌趁机喷出太阳精火,却在触及灵子清衣角前被冰剑绞成星火。
“聒噪。”国师甩去剑上残焰,霜色睫羽都未颤动分毫。
途经断魂崖,百鬼哭嚎卷起腥风,轩辕信龙袍下摆的夜明珠忽明忽暗。
灵子清翻掌震碎崖边嶙峋鬼爪,冰梯自万丈深渊拔地而起。百灵鸟脖颈处的镇魂铃突然断裂,她扑棱着撞向翻涌的怨气黑潮,却被轩辕信拽着尾羽扯回鞍前。
“再乱动,孤拔了你的翎。”帝王将断羽插回百灵鸟发间,将其放进了鎏金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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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晨钟撞碎梦境残片,梵净扶着焦黑的韦陀像残骸起身。
后背异骨传来细密的刺痛,青石板碎成蛛网状裂纹,其间散落着烧焦的孔雀翎与佛经残页。涂山灵蜷在断梁后探出半个脑袋,火红尾巴尖沾满香灰,耳尖绒毛被燎得焦黄。
“法师……”她爪子抠着地砖裂缝,“昨儿夜里您像换了个人似的。”琉璃色瞳孔映出梵净僧袍下未愈的伤痕,“对着空气又撕又咬,可吓坏奴家了。”
梵净摩挲着断裂的佛珠,指尖停在“佛”字刻痕处。昨夜混乱中似乎瞥见翠色流光,此刻庭院却只剩满地褪色的金箔:“瑶珈何在?”
涂山灵尾巴突然绷直,爪子刨起几片碎瓦:“孔雀少主最近总是神出鬼没,奴家着实不知他去了哪里,许是回了妖族领地?”
话音未落,梵净目光扫过她焦黑的左前爪——那里沾着瑶珈本命翎特有的金屑。
轻盈的脚步声惊飞檐下玄鸟。
小沙弥的僧袍下摆刚扫过门槛青苔,就被院内一片狼藉吓傻眼了,“净、净尘师兄……”他盯着满地佛经残页,神色惶恐:“住持唤您……去大雄宝殿……”
“知道了。”梵净垂眸碾碎掌心的孔雀金粉,异骨深处残留的魔气突然翻涌。涂山灵看着他将断掉的佛珠收入袖中,晨光映得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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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妖司一行人行至阴阳交界处的无妄海,赤色浪涛里浮出万千白骨舟,鲛人歌声搅得百妖囚笼符文明灭不定。
灵子清踏浪而起,冰魄剑引九霄寒雷劈开血海,诛妖司统领趁机掷出八十一枚镇魂钉,将试图逃窜的九头相柳钉在冰面上。
百灵鸟趁乱啄开笼锁,却被海底伸出的鬼手扯住脚踝,灵子清弹指冻碎那截枯骨,拎着她后颈扔回轩辕信马背:“管好你的雀儿。”
帝王腰间玉佩撞在剑鞘上叮当作响,那是柳白薇及笄那年亲手雕的并蒂莲。
破晓时分,黑雪转成血雨,不周山巅的祭坛在浓雾中现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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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余韵在银杏叶尖颤动,梵净踩着满地《楞严经》残页转过回廊,与法严在放生池畔迎头相撞。
武僧肩头镇妖铃撞得叮当乱响,三角眼里浮着讥诮:“净尘师弟这身月白僧袍倒是鲜亮,莫不是用往生灯的佛灰浆洗的?”他指尖拂过梵净袖口焦痕,青灰僧衣下隐约透出异骨轮廓。
梵净捻着腕间仅存的三颗菩提子,任由对方将“妖骨祸寺”四个字在牙缝里碾得粉碎,都没有出声。他答应了老和尚不再惹事生非。
行至大雄宝殿丹墀下,法严突然抬脚碾碎石缝里新发的孔雀草——那是瑶珈上月浇灌的种子,碎叶汁液在青砖上晕出孔雀尾翎的纹路。
殿内三千信众的诵经声忽如沸水泼雪。
涂山灵趴在舍利塔飞檐上数着时辰,爪尖琉璃瓶里盛着鲛人泪——这是轩辕策给的药引,待往生灯燃至最旺时投入灯油。
正午日光刺穿往生灯的九重莲纹。
在众人的惊呼中,梵净背后的突然爆出赤红魔芒,整个大雄宝殿仿佛被火焰吞噬。
梵净额间爬满蛛网状血纹,僧袍被异骨撑成碎片,蓝光如垂死萤火在红光中明灭不定。梦境最终章悄然而至:無消散前的指尖点在沈天阳眉心,神魔交织的魂魄凝成异骨坠入轮回……
异骨幻化的魔刃劈碎三世佛像金身。
首排老妇的银簪被魔气削成两截时,法严正躲在韦陀像后誊抄《伏魔录》,狼毫在“诛邪”二字上抖出墨团,恰似十五年前他联合众人将梵净推入蛇窟时,少年僧侣后背渗出的血渍。
“列罗汉阵!”监院悟明的紫金钵砸碎在蟠龙柱上。十八武僧刚结印便被魔气掀翻,法严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曾把梵净锁进柴房三日的手,此刻死死握着手里的降魔杵。
梵净眼中映不出众生,只见神魔战场冤魂如潮。
魔气刺穿啼哭幼童的瞬间,法严的僧鞋踏入了魔气漩涡。十年前带头讥讽梵净是“怪胎”的大块头,此刻却展开双臂如金翅鸟般护住老妇。
密密麻麻的诵经声中,魔刃贯穿了法严的胸膛,腕间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应声迸裂。
“那年蛇窟里的赤链蛇……”法严呕着血沫,如释重负地轻笑道,“原是我联合师兄弟们偷换了驱蛇粉。”
梵净双眼通红,似乎还沉浸在梦魇中,殊不知他已然违背了对老和尚的承诺。
魔气吞噬最后一抹意识前,法严望着梵净异骨深处残存的佛性呢喃:“幼时欠你的,如今一并归还了。如有来生,希望我们不再是同门……”
惊呼声混着诵经声,法严化作金粉随风消散了。
---幼时忆---
腊月霜风卷着碎雪扑进禅房,八岁的法严赤脚奔向斋堂。青砖地面冻得他脚趾通红,怀里却紧紧捂着个油纸包——那是他天未亮就蹲在灶膛边烤熟的红薯,老和尚最喜冬日里就着热茶吃。
“师父!”他喘着气推开禅房门,笑容却在门槛处凝结。老和尚枯枝般的手正抚摸着襁褓,婴孩周身缠绕的黑气将檀佛珠染成墨色。
“严儿,这是净尘师弟,即日起便和师父一起住了。”老和尚用袈裟裹住婴孩异骨凸起的脊背,“眼下你已长大,往后就搬去东厢房住吧。”
小沙弥踉跄后退,油纸包滚落在地,红薯沾了香灰,像极了他被碾碎的心。自有记忆以来,他便和师父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如今,师父竟然为了一个魔气缠身的婴儿让自己搬出去住。
那夜,法严蜷在东厢冷硬的床板上,听着寒风裹来禅房的婴啼——从前替他掖被角的温暖手掌,此刻正拍着魔婴入睡。
三年后的某日,法严在斋堂故意撞翻梵净的粥碗。滚烫的米汤泼在手上滋滋作响,三岁孩童却只是安静捡着碎瓷片。
“师弟不疼么?”他掐住小梵净的手腕,魔气顺着手臂爬上指尖,惊得他甩开后退。
“疼。”小梵净仰起沾着米粒的小脸,异骨在僧袍下起伏如活物,“但师父说,疼才能记住不伤到师兄。”
小梵净清澈的瞳孔,让法严顿时感到一丝羞愧。
老和尚不知何时进了斋堂。
法严看着师父将药汤吹凉,汤匙碰在碗沿发出轻响,恍如当年师父给自己喂梨膏时的温柔。刚刚才升起的愧疚,即刻又转为了深深的妒意。
“严儿长大了。”老和尚突然开口,却未曾抬头看法严攥出青筋的小手,“从今往后,要学着照顾师弟。”
干净的桌面瞬间洇开泪痕,法严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他望着师父僧袍上沾着的苍耳刺——那是后山悬崖才生的灵药,从前师父替他摘去衣上苍耳时总会念叨:“严儿要当心,这些刺球扎人得很。”
如今那些刺,全都扎进了法严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