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寺后山的桃花开了。
梵净叼着草茎躺在溪石上,看着涂山灵扬起火红的狐尾追捕水中的锦鲤。
往常这时候,瑶珈早该踹翻他的酒葫芦,提溜起小狐狸,用孔雀翎在岸边划出楚河汉界。可如今那抹华彩身影只远远立在山门处,墨绿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法师,看水!”涂山灵大笑着在溪里翻滚,溅得梵净满脸水花。
梵净抹了把脸,眼神却下意识地望着山门方向,那只孔雀今日穿了素白羽衣,倒比往日金翠华服更显清冷。
午斋时分,瑶珈破天荒坐在最末席。往常总要抢梵净筷间豆腐的翠羽,此刻规规矩矩叠在身后。当涂山灵故意将菜扔进梵净粥碗时,他也只是低头拨弄着米粒。
“法师……”小狐狸故意将尾尖缠上梵净腕骨,腕间铃铛叮当作响,“孔雀少主莫不是被夺舍了?”她歪头打量着反常的妖族少主,往日这人早该用孔雀火烧她尾巴了。
涂山灵倾身逼近梵净,鼻尖几乎触到对方僧袍上沾染的檀香。
瑶珈却仍垂眸盯着凉透的清粥——那孔雀精引以为傲的尾羽正蔫巴巴拖在地上,连梵净将最后块糖醋藕夹进他碗中都没抬眸。
梵净筷子顿了顿,忽然将块姜汁山药塞进涂山灵嘴里:“许是嫌斋堂素净。”他含糊应着,余光却扫过瑶珈脖子上的孔雀石链——那项链往日都是熠熠生光,今日却格外暗淡。
午时·净尘院
“哈哈,这局你输定了。”梵净突然将棋局推到瑶珈面前。
瑶珈指尖颤了颤,瞬间凝成的孔雀火将棋子碎成齑粉:“国手在此,小妖岂敢造次。”他垂眸施礼,仿佛面对的是法慧大师。
梵净怔忡间,瑶珈已化作流光掠向塔顶。檐角铜铃叮当,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麝香。
瑶珈走后,涂山灵顺势趴在梵净膝头梳毛,“孔雀少主近日倒是识趣。”她故意将尾尖扫过梵净后背的异骨,“省得我日日提防他。”
梵净望着塔尖那道孤影,想起半月前瑶珈替他补僧袍的模样。那时他边缝边骂,金线在月白布料上绣出歪扭的孔雀翎,倒比现在这副恭谨模样顺眼得多。
“约莫是春困。”他弹指击碎偷听的小沙弥手中陶罐,“过几日便好了。”
暮鼓声里,涂山灵蜷在斋堂房梁上甩尾巴。两个挑水的小沙弥踩着满地银杏叶走过,木桶磕在青石板上哐当作响。
“方丈明日便要去应城了吧?”圆脸沙弥抹了把汗,“听说普济寺备了百斤沉香……”
涂山灵的狐耳骤然竖起。她弹指凝出团雾气,幻化成扫地僧模样凑近:“小师傅,老和……方丈真要去半月?”
“可不是!”小沙弥搁下扁担比划,“普济寺的罗汉堂——”他突然噤声,盯着“扫地僧”僧袍下若隐若现的赤红尾尖。
涂山灵顺势抖落片银杏叶,障眼法裹着妖气漫开:“方才那落叶可瞧见?”
“啊……是、是!”小沙弥揉着眼,“方丈卯时启程……”话音未落,同伴拽着他往钟楼跑去。
佛诞法会这么重要的日子,老秃驴竟然不在?!炊烟漫过庑廊时,涂山灵舔着爪子轻笑。真是天赐良机!
戌时的梆子声惊起檐下寒鸦,涂山灵攥紧袖中鎏金瓶。
昨日青鸢赠药时的低语犹在耳畔:“此物遇热方显效,佛诞日香火最盛时效果最为显著。”她望着斋堂蒸腾的雾气,狐尾焦躁地扫落几片银杏叶。
“净尘师兄的罗汉茶。”她掐着嗓子学小沙弥声调,琉璃盏中褐红药液泛着妖异光泽。这是用九十九个破戒僧的眉心骨混着妖血炼制的惑心散,此刻正漫出伽蓝香的苦味。
梵净拎起茶盏,头也不抬地给了涂山灵一个脑瓜崩儿:“今儿怎么突然人模人样了”
不等涂山灵开口,他仰头饮尽,“不过这茶倒是香甜。”喉结滚动间漏出几滴,落在腕间佛珠上冒起黑烟转瞬即逝。
涂山灵爪子抠进梁木,想起轩辕策的许诺——等这秃驴在法会发狂,宁安王府便只养她一只狐狸。
帝宫·宫墙
晨钟惊飞了帝宫檐角的栖息的乌雀。
柳白薇的玛瑙护甲抠断了雕花窗棂,她看着灵子清的白玉靴踏过七十二级丹墀,冰晶在青石板上蔓延成莲纹。
诛妖司的玄铁囚车正吞吐着寒雾,百足虫的利爪在栏杆上刮出刺耳鸣叫。
轩辕信腰间的轩辕剑鞘掠过朝阳,将百灵鸟翠色羽衣照得通透——那小妖被锁在鎏金笼里,尾羽沾着晨露。
“陛下……”柳白薇攥着冰蚕丝帕追至宫门,却被灵子清凝成的冰阶拦住去路。
国师腕间霜纹流转,凌空点住试图撞笼的雷狼妖,漫天冰渣落进她颤抖的睫羽:“山间瘴气重,娘娘保重凤体。”
轩辕信翻身上马,无意间扯断了柳白薇发间珠串,东珠滚过灵子清脚边冻成冰球。百灵鸟突然发疯般撞击笼锁,尾羽扫落数根断羽,恰似帝后昨夜摔碎的玉簪。
囚车里的鲛人趁机高歌,泣泪成珠的调子被灵子清一剑劈碎,冰魄剑气扫过九龙壁,惊起三千寒鸦遮天蔽日。
“启程。”轩辕信扬起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灵子清双足轻点,衣袂翩跹间,稳稳落于马背。他抬指冻住试图逃窜的蛊雕,转身时瞥见柳白薇倚着宫门蜷成淡青色的点,像极了当年云灵山巅被他错手冰封的垂丝海棠。
佛诞法会将近,开元寺内筹备的钟声响彻山门。
梵净倚着韦陀像雕刻供花,异骨在香烛气里泛着暗红纹路。一旁的涂山灵假意跌落高台,被他用僧袍卷住腰身:“小狐狸近日怎的笨手笨脚?”
“奴家只是想亲近法师啦。”她顺势攀上梵净肩头,嗅到惑心散混着檀香的腥甜,“刻的莲花瓣都带着香气呢。”
瑶珈掠过经幡时正见这幕,他翠色尾羽扫落几片金箔,终究没像往日那般俯冲下来踹翻供桌。梵净望着那道远去的华彩,手中刻刀突然深陷木纹——莲花瞬间狰狞如罗刹面。
是夜,子时三刻的梆子声裹着夜露渗入窗棂。
舍利塔顶,涂山灵隐匿在黑暗中,鎏金火折子点燃塔顶的往生灯,完成了轩辕策交代的第二件事。
禅房内,青铜灯盏上的九瓣莲纹在火光中忽然渗出暗红,梵净在禅榻上翻了个身,额间渗出细密冷汗——梦境如血潮漫过神识。
他看见银甲战神手持冰剑贯穿魔君咽喉,神血与魔血交融成赤蓝交织的洪流。無的白发在罡风中散成漫天雪絮,沈天阳的魂魄被两股力量撕扯成残破光点,那些飞溅的碎骨穿透万年光阴扎进他脊梁。
异骨在皮肉下暴凸如活物般蠕动,青灰骨面浮出血色咒文,蓝光与红光在骨髓深处缠斗撕咬。梵净扯碎了蒲团,猛然惊醒,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涂山灵蜷在梁上假寐。看着血珠顺着横梁纹路滴落,她爪尖轻轻摇晃,只见舍利塔顶的往生灯映得异骨表面泛起涟漪。
“对不住了……净尘法师……”她喃喃自语,眼神在摇曳的烛火中晦暗不明。
月色如钩,好不容易睡着的梵净又进入了新的梦魇。
第二重梦境接踵而至——几近透明的無捧着沈天阳碎裂的头骨跪在尸山血海间,指尖凝出冰晶将仅剩的神魂糅合成森白异骨。谁曾想,本该消失的魔君用最后一缕魂魄化作赤蛇竟也钻入了骨缝。
梵净在榻上痉挛着弓起身子,异骨刺破僧袍在月光下暴涨三寸,蓝光如潮水褪去后泛起猩红血芒,藏经阁的古籍无风自动,书页间夹着的镇魔符燃起幽蓝鬼火。
月光如霜倾泻在舍利塔尖残破的往生灯上,瑶珈的尾羽扫过满地《楞严经》碎片,墨迹未干的字迹正被异骨魔气灼成灰烬。
梵净不知何时起身,跪坐在韦陀像前,脊背上暴凸的异骨泛着赤红血光,将整座禅房映得宛如炼狱。
“秃驴……”瑶珈放轻脚步靠近,尾羽在地面拖出细长金痕。
翡翠锁妖环忽然紧缩,脖颈处一阵刺痛,瑶迦下意识捂住伤口,另一只手欲触梵净肩头。忽见异骨表面魔纹暴起,赤芒如毒蟒窜出,贯穿他左腹时带起漫天血雾。
躲在暗处偷看的涂山灵,爪子深深陷进藏经阁梁木,火红狐尾在魔气中焦黑蜷曲。
“梵……”瑶珈踉跄撞倒供桌,供果散落一地。他望着那人魔气缭绕的背影,喉间哽咽着终究未曾唤出那声“梵净”。
异骨幻化的魔刃再度劈下,他本能召出本命雀翎格挡,却在触及赤芒刹那收势——锁妖环触发被动技能,骤然紧缩,妖力瞬间被封印。
魔气洞穿琵琶骨的瞬间,瑶珈瞥见梵净腕间佛珠崩裂……
不周山·界碑
玄铁囚车浩浩荡荡碾过黑雪覆盖的官道,灵子清腕间冰凌飞舞,已经绞碎了第七只魇魔。
靛蓝妖血溅在轩辕信玄色龙纹大氅上凝成霜花,帝王握着缰绳的手纹丝未动。诛妖司特制的镇魂铃在百灵鸟颈间疯狂震颤,她翠色羽衣沾满冰碴,蜷在帝王里发抖。
此刻那白衣国师正凌空踏过不周山界碑,足下冰桥将翻涌的血色沼泽冻成蜿蜒苍龙,七十二只囚妖笼在冰面上拖出凄厉刮痕。
双线同步。第一卷的**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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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