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密室谋

深夜,月色被浓云吞噬。

净尘院古柏的枝桠在窗纸上投出鬼爪般的暗影。瑶珈蜷在殿顶的螭吻旁,尾羽无意识扫落瓦片碎屑。

“净尘师兄,方丈唤你。”小沙弥稚嫩声音划破夜的静谧。

梵净推开经卷的手顿了顿,沾着朱砂的狼毫在《地藏经》上晕开血莲,不知老和尚深夜唤他所谓何事。

瑶珈的翡翠锁妖环在月光下忽然泛起涟漪,在梵净疾步穿过回廊时,悄然跟了上去。

“孽徒!跪下!”

老和尚的暴喝震落檐角栖息的玄鸟。

屋檐上偷听的孔雀精尾羽猛地竖起,却被梵净弹指定在飞檐上。他眼睁睁看着那串紫檀念珠砸中和尚眉心,血线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在青石地面绽开红梅。

梵净跪得笔直,膝盖撞碎两块地砖:“师父当心手疼。”

“孽徒,你可知错!”

“弟子不知,请师父指教。”梵净的声音惊飞禅院栖鸟。

老和尚踉跄着扶住供桌,伽蓝菩萨的金身映出他嘴角溢出的血线:“好……好个不知!”

“师父!”梵净膝行两步扶住踉跄的老僧,却被染血的袈裟甩开。

“孽徒!五条人命,活活烧成焦炭!”老和尚手中的传音符燃起青焰,映出焦尸手腕处的缉妖纹,“数月前你杀十三位长老是为自保,如今呢?”

瑶珈的指甲抠进琉璃瓦缝隙。

他认得幻象中诛妖司的飞鱼服——数日前,林间那些修士被梵净的结界烧得尸骨无存。锁妖环突然收缩,勒得他眼前发黑。

老和尚剧烈咳嗽着,指间鲜血染红案上《楞严经》:“当年你被同门欺负,为师心疼便教你结界术用来自保。”他颤抖的手抚过梵净额角旧疤,“如今倒学会用结界术杀人了?”

惊雷炸响的刹那,瑶珈嗅到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老和尚枯瘦的手揪住梵净衣襟:“昆仑雪山为救孔雀精,你杀害诛妖司十三位长老是为自保,为师替你担了业障!如今你又对那素不相识的五人痛下杀手……”

“师父!”梵净慌忙去扶那摇摇欲坠的身躯,却被一掌推开。青玉地板映出他猩红的眼眶,异骨纹路在皮下疯狂游走。

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檐角瑶珈的尾羽,颈间的锁妖环突然烫得惊人。他看见梵净重重叩首,鲜血在青砖上洇成莲纹:“弟子知错了,再不敢伤人分毫!”

哽咽声混着雨声,惊得梁间老鼠仓皇逃窜。

“你自幼与妖族交好,为师不怪你。”老和尚扯开梵净衣襟,异骨纹路已蔓至心口,“可昆仑山归来后,你便越发不像我佛门中人,开始肆无忌惮地与妖族厮混……”

“师父!请您莫再生气了!弟子向您保证,再不伤人分毫!师父若不信……”梵净突然抓起香案上的戒刀,“弟子便废了这身修为!”

寒光斩向灵台的刹那,老和尚的禅杖打偏刀刃,在梵净肩头划出深可见骨的血口。

“混账!”老和尚将爱徒揽进怀中,二十年前的婴儿就是这么浑身是血地躺在寺门前,“你要诛为师的心吗!”

瑶珈的尾羽突然能动了,他怔怔望着相拥的师徒。听见梵净哽咽着立誓,听见老和尚逐渐微弱的叹息,却听不清自己妖丹碎裂的细响……

雨水混着瓦片上的血渍滴入口中,咸涩如昆仑山那夜的雪。

“罢了……”老和尚抚上梵净头顶,将染血的帕子塞进他手中,“明日去地藏殿诵经……咳咳……超度那五人吧……”

“弟子遵命。”

瑶珈的视线被雨水模糊,尾羽已冻成冰棱。

梵净染血的手正小心擦拭师父嘴角血迹,眉眼温柔得刺目——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对了——”老和尚重重咳嗽几声,嗓音沙哑:”好生照看你的灵宠,莫再让他们干扰寺中弟子修行了。为师知道,你心里有恨,可他们毕竟是你的同门,放过他们吧……”

这一次,梵净没有立刻回答。禅房烛火在冷风中摇曳了许久,梵净才缓缓开口道:“是。”

暴雨渐歇,瑶珈跌坐在飞檐上。他摸到锁妖环内侧的梵文,想起数日前林间梵净为他挡雷时的笑。原来那些舍命相护,不过因为这秃驴……天生就爱亲近妖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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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宁安王府

子时的梆子声闷闷传来,宁安王府的地窖内,烛火在青铜兽首灯台上跳成一条细线。

轩辕策斜倚在铺满雪貂皮的紫檀榻上,指尖捏着枚白玉棋子,在棋盘旁轻叩。

“咔哒——”

鎏金暗门缓缓滑开,青鸢捧着密报跪在阶下,发间银簪坠着的东珠扫过青砖上未干的血渍。那是三日前涂山灵传信时,被伏妖阵灼伤滴落的狐血。

“主上,觉空老和尚罚梵净诵经超度。”她展开誊抄的寺规,最后一行“闭门思过”被朱砂勾得淋漓如血,“藏经阁的《伏魔录》已按您的吩咐调换了。”

“呵呵。”轩辕策低笑一声,指尖戳破水镜中梵净的虚影,“五条人命,只换来一句诵经超度。这老秃驴倒真是护短的紧!”

镜面涟漪荡开,映出梵净跪在佛前的身影——异骨在烛火下隐约泛起蓝光,两个洒扫沙弥隔着三丈远泼水,水珠在青石板上划出半弧,恰如十年前避他如蛇蝎的戒律僧。

青鸢膝行上前,鎏金匣内五枚传音符正泛着微光。最上方那枚符纸边缘蜷曲,隐有狐毛烧焦的痕迹:“涂山姑娘问,舍利塔的往生灯...还点吗?”

“让她把尾巴收好了。”轩辕策忽然扯断腕间佛珠,檀木珠子滚入水镜,惊起涟漪中梵净猛然抬头的画面。僧人后颈异骨蓝光大盛,惊得殿外武僧的降魔杵哐当落地。

青鸢垂眸盯着珠子滚动的轨迹,那是柳白薇去年重阳所赠。其中一颗嵌着冰梅纹的,此刻正卡在水镜“灵子清”三字上方——国师前日刚屠了北境狼妖,眼下正在回帝宫的路上。

“主上,惑心散。”她捧出乌木匣,内里琉璃瓶中的液体无色无味,乍一看和普通水一般无二。

轩辕策突然掐灭烛芯,黑暗瞬间吞没密室,唯有水镜中梵净的异骨荧荧发亮。

他蘸着水在地形图上勾画,青鸢袖中藏着的传音符微微发烫——那是涂山灵昨夜偷塞给她的,背面用妖血画了颗歪扭的心。

“五日后佛诞法会……”鎏金护甲刮过“开元寺”三字,朱砂混着血渍晕开,“我要觉空亲眼看着爱徒的异骨——”他猛地戳破水镜,梵净的虚影在碎裂中扭曲成魔,“吞噬大雄宝殿的佛像金身。”

五更鼓穿透地窖石壁,青鸢点燃新的伽蓝香。烟雾凝成开元寺立体图景,舍利塔尖的铜铃无风自动。

轩辕策抚过柳白薇画像上的冰梅簪,忽然扯下最角落那幅及笄图——画中少女身着华服,凤冠霞帔初披。她轻轻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似天边柔和的弯月,清辉流泻。

“可以让那只狐狸动手了。”他将佛经残页丢给青鸢,“等异骨魔气沾染佛莲时,好戏就该上场了……”

轩辕策摩挲着丝帕上的冰凌文,那是今晨探子从帝宫带回的——柳白薇染脏的帕子。

卯时晨钟惊散残夜,水镜中的梵净正弯腰捡起散落的野果。轩辕策望着僧人脊背上或明或暗的蓝光,恍惚又见数年前帝宫里,柳白薇躲在梅树后,手中攥着要送他的冰梅香囊。

“这局棋——”他碾碎最后一片伽蓝香,看着烟雾吞没水镜中灵子清的身影,“该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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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钟声还没散尽,梵净翘着腿躺在藏经阁檐角,半块酥油饼在指尖转得飞起。

涂山灵蜷在他肚皮上打盹,火红尾巴扫过檐下武僧光溜溜的脑袋,惹得那僧人举着扫帚跳脚:“净尘师弟!快把这孽畜交出来!”

“法明师兄,昨夜偷吃的可不是这小东西。”梵净弹指将饼渣甩进武僧衣领,异骨在朝阳下泛着顽石般的青灰,“你后厨那笼素包子——”他故意拉长尾音,看着对方脸色由红转青,忽而旋身跃下屋檐。

涂山灵正要嘲笑,却被梵净猛地摁住脖颈。僧人眉眼间戏谑尽褪,掌心佛印灼得她妖丹发颤:“孽畜,还不向法明师兄赔罪!”

这一声,不仅让涂山灵呆在了原地,更是让法明摸不清头脑。

狐狸精翠色瞳孔骤缩,爪子挠破僧袍:“法师你……”话未说完又被按低三寸,鼻尖几乎触到青砖。

法明被这阵仗惊得连退数步,手中扫帚“哐当”落地——往日这混世魔王何曾守过规矩?

“走、走了便是!”法明踉跄后退,仿佛梵净身上沾着瘟疫,摆摆手匆匆离开了。

待那灰扑扑的僧袍消失后,梵净骤然松手。

涂山灵炸毛跃上门框,却见梵净倚着朱漆柱轻笑,修长手指揉了揉狐狸耳尖:“对不住啊,贫僧可是答应了师父,要看好你们。”他摘去尾尖沾着的芝麻粒,“再闹腾,怕是要罚我抄经百遍了。”

晨风掠过回廊,卷起满地残花。

梵净忽然敛了笑意,檐角铜铃空荡摇晃,这才惊觉——那总爱踹碎窗棂的孔雀精,竟已许久未现踪影。

芜湖~小孔雀伤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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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密室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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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净
连载中低开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