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落得温柔又绵长,无声铺满城南老巷的每一寸角落。
池穗指尖抵着温热的牛皮纸袋,刚递出去的动作还悬在半空,心底残留着方才短暂对视过后的余悸。她已经尽力压下了眼底的慌乱,可少女藏不住心事,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本只是一时心软。
方才远远看见陆时予靠在枯树下,身形单薄得仿佛经不起晚风,隐忍压抑的咳嗽声落在寂静巷子里,轻得让人心酸。她揣着刚买的热栗子,被满袋滚烫的温度烘得手心发烫,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把这份冬日里难得的温热分享给他。
她很清楚自己和他的距离。
陆时予是城北一中稳居榜首的理科天才,是旁人望尘莫及的耀眼存在,清冷自持,生人勿近。而她只是城南二中普普通通的文科生,平淡、不起眼,是人群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小透明。
两次偶遇已经是意外之喜,她从不敢奢求再多的交集。
所以递出栗子的那一刻,池穗早已做好被婉拒的准备。她以为他会礼貌疏离,会摇头谢绝这份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就像他待人一贯的分寸模样。
可他没有。
陆时予微微俯身,清瘦修长的身形在暮色里压出浅浅的阴影。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纸袋边缘,动作轻缓又克制,没有半分唐突,只小心翼翼地从中捏起一颗栗子。
冷白的指腹衬着深棕带焦斑的栗壳,冷热相撞的画面,在漫天落雪的暮色里,莫名撞得池穗心口发软。
他拿得极少,恪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逾矩,不贪婪,一如他本人。
几秒安静的沉寂过后,少年清浅沙哑的嗓音穿透晚风,落在池穗耳边。
“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调轻缓温和,带着一丝病后未消的低沉。
就是这一瞬。
池穗脸上的温度骤然飙升,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慌乱彻底卷土重来,比初见对视时更加汹涌。脸颊火辣辣的烫意瞬间蔓延至整张脸,一路烧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薄薄的绯色。胸腔里的心脏像是挣脱了所有束缚,骤然加速跳动,咚咚的声响剧烈又清晰,轰然灌满整个耳膜,盖过了风声与落雪声。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悸动、慌乱与羞涩,会被这个敏锐又通透的少年一眼看穿。
心底的酸涩与燥热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挠得人手足无措。池穗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舌尖微微发紧,慌乱地挤出一句软糯短促的回应:“不用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手臂迅速收回,抱紧怀里剩余大半袋的热栗子,转身就踏着微凉的地面快步跑开。小小的身影带着几分笨拙的慌乱,米白色的围巾在晚风里轻轻翻飞,发丝被吹得散乱,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不敢停留半秒。
身后的风雪、沉默伫立的少年、淡淡的栗香,她统统不敢再回望。
只知道胸腔里的心跳依旧狂乱,一路随着她的脚步颠簸,久久无法平息。
冷风迎面扑来,刮在滚烫的脸颊上,带不来半分凉意,反而让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愈发清晰。
一路跑出巷口,跑到宽敞的街边,池穗才慢慢放缓脚步,微微喘着气停下身形。
她扶着微凉的路灯杆,胸口起伏,耳尖依旧滚烫。隔着遥远的距离,她终于敢悄悄回头,往那条幽深安静的老巷望了一眼。
暮色沉沉,落雪纷飞。
枇杷树下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看不清他是否剥开了那颗温热的栗子,只能看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轮廓,孤零零立在漫天风雪里,安静得有些落寞。
晚风缓缓吹过来,依稀还能嗅到一丝淡淡的焦糖栗香。
池穗抱着怀里温热的纸袋,指尖贴着滚烫的牛皮纸,心底五味杂陈。
她从来不是胆小怯懦的性子,在家里被温柔呵护长大,松弛又柔软,待人接物向来从容温和。可唯独面对陆时予,她总是失控。
会因为一次对视心慌意乱,会因为一句轻声道谢面红耳赤,会因为和他短暂的交集,在心口攒满细碎又酸涩的欢喜。
她说不清这份异样的情绪是什么。
或许是心疼,心疼他永远独自隐忍病痛、孤身一人的清冷;或许是悸动,心动于他温和自持、干净澄澈的模样。
冬日的天彻底暗透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凉。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人人奔赴温暖的归途,只有巷子里的那个少年,仿佛永远独自立于风雪之中。
池穗静静伫立看了几秒,最终轻轻收回目光。
她攥紧怀里的栗子,暖意透过纸张熨帖着掌心,却暖不了方才看见他孤身身影时,心底泛起的那点浅浅的涩。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常年的病痛藏着怎样的难言,更不知道他们往后还会不会再有交集。
这场风雪里突如其来的温柔馈赠,短暂、细碎、转瞬即逝。
可那颗被他指尖触碰过的栗子,那句沙哑温柔的道谢,还有此刻心底迟迟不散的慌乱与温热,都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进了池穗深冬荒芜的心底。
风落岁岁雪,栗温岁岁心。
这个凛冽的冬天,因为一场偶遇、一颗热栗、一句轻声道谢,忽然就变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