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温雪余痕

深冬的风带着刺骨的钝意,日日碾过南城的街巷。

梧桐叶落尽枯枝,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雾色,冷风钻过校服的针脚,缠在脖颈间凉得人指尖发僵。城南二中的早读铃闷闷响起,吹散了巷口零星的喧闹,高三平淡枯燥的日常,依旧往复不休。

池穗拢紧身上米白的针织围巾,暖意是家人织就的温柔,裹住了大半寒凉。

上次雨天檐下的擦肩,本该是转瞬即逝的萍水相逢。

那个撑着黑伞、面色苍白的少年,像一场仓促掠过的冷雨,短暂落在她的世界,便没了踪迹。城北一中与城南二中,隔了半座城的距离,是截然不同的作息与光景。他是顶尖学府寡言耀眼的学霸,她是普通中学安稳度日的小透明,本该再无交集。

这周日子过得平静如常,刷题、背书、听课,只是偶尔空闲时,池穗会莫名想起那句轻声的谢谢。

周三的暮色来得格外早。

细碎的雪沫洋洋洒洒落下来,不成雪花,轻飘飘粘在头发、衣角,触肤即凉。班里同学早早结伴离校,喧闹褪去,只剩寥寥风声。池穗留在教室整理完文综错题,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整栋楼已经浸在昏暗的暮色里。

巷子里空空荡荡,往日拥挤的放学人流散尽,只剩一棵枯瘦的老枇杷树,立在风口。

池穗踩着微凉的晚风往前走,刚拐进巷子,脚步倏然顿住。

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城北一中校服,身姿清挺单薄,外套拉链拉得严丝合缝,规整得一丝不苟。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细碎的雪沫落满他的发梢肩头,覆上一层浅浅的白。他微微靠着树干,左手插在口袋,右手捏着一只透明水杯,侧脸线条清冽,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是陆时予。

池穗的呼吸猛地滞了半拍。

她从没想过,会在自己学校的巷口再遇见他。

猝不及防的对视,就在这一刻轰然撞上。

陆时予闻声抬眼,漆黑的眼眸澄澈又清冷,像落尽寒雪的深夜,无波无澜,直直落进她的眼底。

就在视线相触的瞬间。

池穗的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失控。

像是有一只慌乱的小鹿,猛地撞在胸腔壁上,“咚”的一声,力道很重,猝不及防。心跳骤然提速,密密麻麻的鼓声瞬间铺满耳膜,轰隆隆的,盖过了风声、落雪声,连周遭的寒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燥热冲淡。

她的指尖莫名发紧,睫毛轻轻发颤,不敢太过直白地看他,却又挪不开视线。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对视,只是陌生人礼貌的相望,可她的心跳快得离谱,一下接着一下,急促又慌乱,连耳尖都悄悄烧了起来。

她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温和松弛的性子,向来很少慌乱,可此刻面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心底却翻起了不受控制的涟漪,细碎、汹涌,又带着点莫名的酸涩。

陆时予的眼神很淡,没有诧异,没有疏离,干净得没有一丝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几秒后,轻轻颔首,是极克制、极礼貌的示意。

温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可池穗的心跳依旧没慢下来,胸腔里的鼓动持续不停,脸颊也隐隐发烫。

雪沫还在缓缓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无声无息。巷子里静得可怕,只剩她过于急促的心跳声,肆意回荡。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慢慢抬脚往前走。

刚走近几步,便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很闷、很克制,被他死死压在喉间,短促又干涩。咳完的瞬间,他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捏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苍白的唇线抿得更紧。

所有的不适与隐忍,都藏得极深,若非距离极近,根本无人察觉。

池穗的心轻轻一软,慌乱的悸动里,又掺了点细碎的心疼。

这个人永远这样,外表永远是温和自持的模样,永远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难堪,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咫尺的距离,冷风穿梭而过。

池穗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微颤,轻轻开口:“你……在这里等人吗?”

问完她便有些懊恼,太过唐突,太过冒昧。

他们本就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时予抬眸看她,眼底依旧清浅平静,嗓音带着一丝生病后的沙哑,很轻,很低:“不是。”

简单两个字,干净利落。

空气又静了下来。

池穗看着他肩头未化的落雪,看着他毫无血色的侧脸,心底的慌乱渐渐褪去,余下一片柔软。她下意识伸手,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小盒草莓硬糖。

是周末和妈妈出门买的,粉白的小方盒,装着清甜的水果糖,她素来不爱甜食,一直闲置在书包里。

指尖捏着糖盒,带着掌心的温度。

她微微抬眼,再次看向他,这次眼底的慌乱淡了些,只剩温柔的真诚:“天气太冷了,你刚刚好像不舒服……吃点糖炒栗子暖暖身子吧。”

风掠过枯枝,卷起细碎落雪。

陆时予的目光落在她递来的糖盒上,又缓缓抬眼,落回她温柔澄澈的眼眸里。

寒雪漫天,暮色沉沉。

这清冷凛冽的深冬里,少女递来的几颗糖炒栗子,成了猝不及防、温柔滚烫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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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季节的草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