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报恩寺回到沈府时,日头已经西斜。
马车驶入侯府朱漆大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轻响。一路之上,沈砚靠着车壁闭目休憩,可脑海里反复交替着两幅画面:一幅是刑场漫天烈火,父兄倒在血泊之中;另一幅是星台冷烛摇曳,玄衣男人居高临下的模样。
白日古寺偶遇谢玄宸那一瞬间的慌乱,直到此刻还没有完全消散。
沈砚捏了捏眉心,心底冷厉地告诫自己。
不能再这样下去。前世那些纠缠的过往,是谢玄宸施加给他的枷锁,若是每次见到对方都被旧日记忆牵动心神,不用等到三年之后,他的破绽就会被国师一一抓住,满门的仇,便再无机会去报。
“世子,回房歇息吗?”青砚掀开马车帘,低声询问。
“不去寝房,去藏书阁。”沈砚掀袍下车,声音平静,“今日在寺中静心,忽然想翻看早年的卷宗旧籍。”
青砚虽有些诧异,往日世子极少主动往藏书阁钻,更不爱翻看陈年旧档,却也不多问,应下跟在身后。
沈家的藏书阁在侯府西侧,是一座两层木楼,除了经史子集,还存放着沈家历代为官留存下来的文书、往来信件与地方呈报的杂记。前世沈家出事之后,星台派人前来抄检,将大量文书带走销毁,很多能证明沈家清白的证据就此遗失。
沈砚记得,当年构陷沈家的罪名,私通边地细作的源头,最早来自一份匿名送入侯府的密信,借由沈家一位远房族叔之手流转出去,最后落到谢玄宸手里,化作星谶断案的依据。
前世他事发之后才知晓这件事,彼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今生他要提前找到相关痕迹,揪出那个暗中出卖沈家的族人,掐断这条引线。
藏书阁管事见世子前来,连忙上前行礼。沈砚随意吩咐,不必跟着伺候,只让青砚守在阁楼门口,不许任何人上楼打扰,理由是想要独自静心读书。
管事应诺退下。
二楼堆满落了薄尘的旧箱笼,都是多年不曾翻动的旧文书,按年份依次码放在墙角。沈砚凭借前世残存的记忆,径直走到靠南的角落,那是存放四年前家族往来信件的木箱。
木箱锁早已锈蚀,并未落锁。他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纸张与霉味扑面而来。一叠叠书信杂乱堆叠,大多是寻常亲友问候,或是地方官员的客套信函。
沈砚耐着性子,一封一封快速翻检,指尖划过泛黄纸页,目光飞速扫过文字。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光慢慢变淡,阁楼之内光线越发昏暗。
大半信件都翻阅完毕,一无所获。
沈砚心底微微沉下去,难道记忆出现偏差?还是那封密信当年并未留在侯府?
他正要盖上箱盖,指尖触到箱底一处凸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沈砚伸手探进去,抽出一张被压在箱底、折痕深重的残笺。
笺纸边角被撕裂,只剩下小半段,墨字大半模糊,勉强辨认出零星字句:“……边邑战马……借道……事成之后,国师许诺……”
仅仅这几句,便让沈砚浑身一震。
就是这个!
残笺上的字迹,属于那位远房族叔。虽然只剩半截,却恰好印证前世记忆,此人早已暗中同国师一方勾连,悄悄收集可以构陷沈家的把柄。只是这张残笺为何留在箱底,没有被对方带走?想来是当年匆忙之中遗漏下来的。
沈砚捏着那半张残笺,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冷光乍现。
总算抓到一丝证据。
只是残笺残缺,单凭这半张纸,不足以揭发对方,更撼动不了谢玄宸。还需要继续寻找其余佐证。他小心将残笺折好,藏进贴身的内衬暗袋之中,贴身收好。
“世子?”楼下传来管家的声音,脚步声踏上木梯,“方才听闻世子在藏书阁二楼,老管家过来看看,是否需要掌灯?天色暗了,小心伤眼。”
沈砚心头一跳,迅速将木箱合上,推回原处,转身迎上来人,面上神色如常,故作无奈一笑:“多谢管家,方才翻找旧书,灰尘太大,看得眼睛酸涩,正准备下去。”
管家目光扫过墙角散乱的几个木箱,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只是见世子手中拿着一本普通诗集,便没有多想,只叮嘱道:“旧文书积灰,世子若是想看,吩咐下人提前清理,莫要沾了尘土伤身。”
“记下了。”沈砚从容应下,转身下楼。
走出藏书阁,晚风迎面吹来,沈砚才发觉自己方才翻找文书之时,不知不觉手心已经浸满冷汗。
侯府之内看似安稳,实则未必干净。连藏书阁的动静,都有人时刻留意,难保府中没有被国师收买的眼线。往后再搜寻证据,一定要更加谨慎,不能再如此贸然。
另一边,星台。
前去探查“噩梦”一事的暗探回来复命。
“国师,属下查遍沈府下人,问遍世子身边侍从青砚。自景和三年三月起,沈世子确实夜夜梦魇,惊醒数次,下人都听见他睡梦中惊呼,只是无人知晓噩梦内容,只说是可怖凶梦,查不到任何异常诱因。”
谢玄宸立于星台观星台前,指尖轻点星图沙盘。
“查不到噩梦缘由?”
“是。”暗探顿了顿,继续禀报,“另外查到一桩旧事,沈家四年前,有一位远房族人,曾频繁出入京中各个权贵府邸,行事鬼祟,后来突然借口养病闭门不出,此人名为沈怀安。”
沈怀安。
谢玄宸默念这个名字,眸色微动。他翻阅过沈氏族谱,命簿之中并未标记此人,属于被他忽略的一枚无关紧要的小棋子。
“继续查这个沈怀安。”谢玄宸缓缓吩咐,“同时留意沈砚近期是否搜寻旧文书、信件一类物件。”
他隐隐察觉到,沈砚的目标,似乎不单单只是结交失势旧臣,他好像在翻找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
暗探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谢玄宸一人,他抬眼望向夜幕之中刚刚升起的星辰。
沈砚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他究竟梦见了什么?又在寻找什么?
谢玄宸脑海闪过报恩寺中少年发白的脸色,那一瞬间沈砚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绝不只是被一场噩梦吓到那么简单。
而此刻回到世子院落的沈砚,屏退所有下人,取出那半张残破笺纸,放在灯下反复端详。
“沈怀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寒意森森。
此人便是埋在沈家内部的毒刺,前世就是他暗中向外传递假证据,给沈家扣上通敌的罪名。
如今证据在手,下一步,便是盯着沈怀安,收集他通联国师一党的完整证据。
只是沈砚心中清楚,拔出沈怀安,仅仅只是除去一颗微小的棋子。真正的大敌,依旧是高居星台,执掌天下星谶的谢玄宸。
灯烛跳动,将少年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复仇之路,刚刚摸到第一条线索,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