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报恩寺山门之外。
青砚掀开帘幕,清新的山林草木气息涌入车厢,稍稍冲淡了方才梦魇留在沈砚身上的滞闷寒意。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羞耻与恨意,面上敛去所有波澜,扶着青砚伸出的手下了马车。
报恩寺香火鼎盛,今日虽不是初一十五,依旧有不少香客往来,梵音阵阵,檀香弥漫,本该静心宁神。可方才星台寝殿的梦境如同附骨之疽,那些冰冷的触感、男人淡漠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仍微微发颤,只能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
“世子,咱们先进大殿上香?”青砚低声问道。
“嗯。”沈砚应声,缓步踏过山门的青石台阶。
他本打算到大殿焚香,走完祈福这一套流程便尽快离开。只是刚穿过前殿,准备往后殿走去时,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自廊转角处缓缓走来。
四目遥遥相对。
沈砚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谢玄宸?他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梦境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炸开——冷烛、软榻、那人垂落的广袖,还有那句淡漠的“你的一切,皆在天命之内”。心口骤然一紧,一股混杂着屈辱、憎恶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头,沈砚几乎下意识想要后退躲开。
他硬生生钉在原地,咬紧后槽牙,才克制住退避的本能。
万万没想到,刚从关于他的噩梦里挣脱,转头就在寺庙之中迎面撞上本人。
谢玄宸显然也看见了他,眉峰微抬,脚步不改,依旧从容缓步走近。他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穿国师正式的礼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穆,却依旧清冷出尘,周身带着淡淡的星台冷香。
“沈世子。”谢玄宸先开口,声音清浅,一如往日,“倒是巧。”
沈砚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躬身行礼,声音刻意维持平稳,只是细听之下,尾音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晚辈见过国师大人。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国师。”
他不敢久视对方的眉眼,生怕从那张脸上看见梦里的模样,情绪直接失控。
谢玄宸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得细致。很快便捕捉到沈砚眼底藏不住的倦怠,还有他额边未干的一层薄汗。
“世子面色发白,额间有汗,可是身体不适?”谢玄宸淡淡发问。
沈砚心中一凛,迅速找好说辞,沿用之前“噩梦”的借口:“劳国师关心,前日噩梦扰神,一直心神不宁,一路乘车颠簸,方才有些眩晕,并无大碍。今日前来寺中上香,也是想借梵香静心。”
又是噩梦。
谢玄宸眼底暗光一闪。上次沈府相见,沈砚便以噩梦作为反常的缘由,如今再次提起。一场噩梦,怎会纠缠许久,次次让他心神恍惚?
“原来如此。”谢玄宸语气平淡,并未戳破,随口继续试探,“世子今日来报恩寺,只单单上香?”
问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确认——沈砚绕路拜访陆峥一事,他已经从密探口中得知,此刻便是试探沈砚会不会主动坦白城郊之行。
沈砚心思一转,从容应答:“正是。家中长辈近来身体略有倦怠,晚辈特地前来烧香祈福,愿阖家平安。”他刻意不提方才去西郊旧巷拜访陆峥一事,神色坦荡,仿佛方才城郊之行只是子虚乌有。
谢玄宸静静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拜访旧臣之事,只是轻声道:“报恩寺后山高台视野开阔,今夜星象有异,我来此处登高观星。”
原来是来观星,并非特意等候他。
沈砚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松懈。
“国师精通星谶,令人敬佩。”这句恭维,说得毫无半分真心,只是客套的场面话。一想到前世,便是这份星术,既困住了他,又覆灭沈家,沈砚心底寒意再起。
“星象未必不可改。”谢玄宸缓缓吐出一句,目光牢牢锁在沈砚脸上,“世间之人,若是执意跳出命数,祸福难料。”
这句话像是随口论星,又像是特意提点警告。
沈砚心头一震。
谢玄宸是不是察觉到他正在竭力跳出既定的命运?可对方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模糊的预感。
沈砚抬眼,维持少年温润无害的笑容,佯装不解:“天命玄奥,晚辈愚钝,只知顺天而行,哪里敢妄自更改命数。”
他将自己包装成依旧信奉天命的普通世家世子,撇清所有嫌疑。
谢玄宸深深看了他片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微微颔首:“既如此,世子自便。我便先往后山去了。”
“恭送国师。”沈砚躬身。
直到谢玄宸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石阶拐角,沈砚才缓缓直起身,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后背的锦袍,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脊背之上。
方才短短几句对话,每一刻都是煎熬。只要对上谢玄宸的双眼,梦里星台寝殿的记忆就不断窜出来,扰乱他的心神。
前世那段羁绊,是他最大的软肋。
沈砚攥紧拳头,在心底告诫自己:沈砚,你要记住,眼前之人是灭门仇敌,前世所有沉沦,都是被他算计、掌控的结果。千万不能被那些旧年虚妄的纠葛扰乱复仇的心智。
“世子?您还好吗?”一旁的青砚担忧看着他,“您脸色还是很差,要不咱们上完香,早点回府休养?”
“无妨,继续上香。”沈砚定了定神,抬步往大殿走去。
后山高台之上。
谢玄宸立于崖边,远眺天边云层,身侧的暗探低声禀报:“国师,方才属下一直跟着沈世子,他在来报恩寺之前,专程绕道,去拜访了贬官陆峥,二人单独在院内交谈半刻钟。”
谢玄宸指尖摩挲腰间墨玉,眸色沉沉,望向寺庙前殿的方向。
“果然。”
他方才与沈砚交谈之时,便有意试探,沈砚刻意隐瞒城郊拜访陆峥一事。
“沈砚今日心神慌乱,神色异常,继续加派人手紧盯。查清,究竟是什么,令他如此惶恐不安。”
暗探领命退下。
晚风拂起谢玄宸的衣袂,他抬眼望向漫天云絮遮掩的星辰。
命簿之上,沈砚的轨迹,已经越来越脱离原本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