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西郊马场的祸事之后,沈砚没有沉溺于宅中。
景和三年暮春,京中风气奢靡,世家子弟多半流连曲江宴饮、花间游乐。从前的沈砚,也常常混迹其间,交游多是纨绔同僚。可如今,他心里清楚,那些浮于表面的交情,在朝堂风浪面前不堪一击。
想要对抗谢玄宸,光靠避祸远远不够。他需要手握兵权、心向正道的人。
陆峥。
前世的镇国副将,性情刚直,战功赫赫。只因不愿依附国师一派,被罗织罪名,贬谪出京,闲居在京郊的一处旧宅。沈家昔日对他有知遇之恩,只是前世沈家覆灭,陆峥远在京郊,无力回天,最后也被国师借机削去全部兵权。
此人,是沈砚第一个想要争取的人。
只是贸然登门太过扎眼。如今谢玄宸的眼线已经布在沈府四周,若是他直接拜访贬官,必然会被立刻上报,招致国师的警惕。
沈砚思索两日,寻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青砚,备车。”沈砚换上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世子的华贵锦袍,“我要去城郊的报恩寺上香,为家中祈福。”
报恩寺地处京郊,恰好离陆峥的居所不远。以进香为借口出行,合情合理,世家子弟礼佛祈福,本就是寻常事,不会引人过多非议。
青砚没有多想,立刻安排车马。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大门。车帘落下,沈砚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摩挲袖中一枚玉佩。那是当年陆峥受沈家举荐时,父亲赠予他的信物,如今正好可以作为见面的凭证。
车外,两道黑衣身影远远缀在马车后方,不远不近,是谢玄宸派来的暗探。他们的目光牢牢锁着沈砚的车马,一举一动,都要传回星台。
马车行至城郊,远离闹市,人烟渐渐稀疏。
沈砚吩咐车夫:“先不去报恩寺,绕路往西边的旧巷走。”
青砚一愣:“世子,那不是去往寺庙的路。”
“我想顺路看看城郊风物,无妨。”沈砚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马车缓缓驶入僻静巷弄。巷子里房屋老旧,院墙斑驳,正是陆峥闲居的宅院。
沈砚示意车马停在巷口,遣退侍从,只独自一人步行入巷。
院墙之内,隐约传来练剑的破空之声。
沈砚站在院门外,抬手叩门。
片刻之后,院门打开。
门内立着一名男子,一身粗布短褐,面容刚毅,鬓角微有风霜,正是陆峥。他本是沙场猛将,如今贬谪闲居,一身锐气却并未磨尽。
陆峥看见门外站着的少年世子,神色微怔,有些意外:“沈世子?”
沈砚微微拱手,神色谦和,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倨傲:“陆将军。晚辈冒昧前来,叨扰将军清静。”
陆峥侧身请他入院,院中庭院空旷,墙角还摆着一柄旧剑。
“世子怎会寻到此处?”陆峥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他如今是贬谪之臣,朝中权贵大多避之不及,沈侯府世子,竟会主动登门。
沈砚没有开门见山谈朝堂,也不提国师,只先叙旧情。
“昔日家父曾举荐将军,晚辈一直记挂将军。听闻将军居于此处,今日路过城郊,特来探望。”他取出那枚旧玉佩,递过去,“此物,是当年家父赠与将军的,晚辈今日带来,也算还个念想。”
陆峥看见玉佩,瞳孔微微一动,指尖接过,神色复杂。
“沈家对我有恩,我铭记于心。”
沈砚目光沉静,看向陆峥,声音压得很低,只二人能够听见:“将军一身本领,困于陋巷,实在可惜。如今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是非颠倒,忠良常常蒙冤。晚辈不才,只盼将来,能有机会,让忠良之才,得以施展抱负。”
这话点到即止。
他没有说自己的复仇,没有提谢玄宸,更没有吐露重生的秘密。只把立场摆出来:我站在忠良这一边。
陆峥眉头紧锁,深深打量沈砚。
从前他听闻沈世子,是个温良单纯、只懂诗书的少年。可眼前的少年,眼底藏着沉沉的思虑,言语之间,已然有了朝堂的重量。
“世子年纪尚轻,朝堂风波凶险,切莫轻易卷入。”陆峥沉声提醒。
“我明白。”沈砚淡淡一笑,“只是有些事,不能眼睁睁看着。今日前来,不过是探望故人,并无他求。”
他没有强求陆峥立刻站队,点到为止,便起身告辞。
“晚辈还要去报恩寺上香,就此别过。日后若有机会,再来拜访将军。”
陆峥目送他离去,握着那枚玉佩,久久站在院中。
沈砚走出巷子,回到马车旁。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往报恩寺而去。
巷外,暗处的暗探,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很快,密报便快马送回星台。
星台之内,烛火摇曳。
谢玄宸坐在案前,听完暗探的禀报,指尖缓缓敲击案几。
“沈砚,不去赴宴,不去游乐,专程绕路,去见被贬斥的陆峥。”
他低声重复,眸色沉沉。
陆峥,是他亲手贬黜的武将。
按命簿推演,此时的沈砚,本该流连于世家宴饮,绝不可能主动接触这样一个失势旧臣。
一次避开灾祸,尚可说是巧合。可如今,主动结交自己打压的臣子,这就绝非偶然。
谢玄宸拿起那卷沈砚的命簿,朱砂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抬眼,吩咐暗探:“继续盯紧。除了陆峥,留意他所有接触的人。但凡他有任何异动,即刻上报。”
暗探躬身退下。
星台夜风穿窗而入,吹得帛书边角微微翻动。
谢玄宸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的疑团,越来越重。
马车轱辘碾过郊外土路,车身微微颠簸。
沈砚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本想稍作歇息,可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坠入了前世的梦魇。
不是刑场烈火,是星台深处那间燃着冷烛的寝殿。
那是沈家尚未覆灭,他还满心崇敬谢玄宸的时候。
长夜寂寂,玄衣的男人俯身而来,星台的香烛气味缠绕周身。他那时尚且懵懂,满心倾慕,分不清是敬畏,还是不自知的心动。可谢玄宸的姿态,永远是淡漠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
他被禁锢在软榻之上,衣襟散乱,周身是清冷的檀香。
谢玄宸的指尖抚过他的下颌,神色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种把玩棋子般的漠然。
“沈砚,你要记住,你的一切,皆在天命之内。”
那一夜,屈辱与沉沦交织。他明明恨这掌控一切的人,身体却又不受控制地陷落。
后来沈家满门覆灭,烈火焚身之际,他才幡然醒悟。那一夜的温存,从来不是情分,只是国师对一枚棋子的占有。
他把他当作可以把玩的物件,转头便可以用一句星谶,碾碎他整个家族。
梦境骤然破碎。
沈砚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襟,指节泛白。
车厢里只有他一人,车帘隔绝外面的天光,方才梦里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蚀骨的羞耻与恨意一并翻涌上来。
前世的荒唐,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恨谢玄宸的杀伐,更恨曾经那个沦陷于对方威势、动过妄念的自己。
如今重活一世,他再不会重蹈覆辙。
马车缓缓向前,朝着报恩寺的方向驶去。
沈砚抬手,用袖角拭去额上冷汗,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方才与陆峥的会面,算是踏出第一步。可他也清楚,这一切,都落在谢玄宸的眼中。
国师已经开始怀疑他。
往后每一步,都要更加谨慎。
复仇的棋局,才刚刚展开,而他的对手,早已在暗处,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