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谢玄宸一行人消失在街口,沈砚转身回到自己的寝院。
廊下海棠落了一地,春风拂面,可他心底依旧沉甸甸的。方才廊下短短几句交锋,字字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遣退所有侍从,屋内只剩他一人。沈砚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细细复盘方才与谢玄宸的对话。
西郊马场坠马。
谢玄宸随口抛出的这句话,此刻在他心头不断回响。
前世那场坠马,表面只是一场寻常意外,脚踝摔伤休养半月,外人只当是他骑术不精。唯有沈砚后来才知晓,那场意外并非偶然。牵头赛马的刘家公子,早已投靠国师一派,那次便是奉命试探沈家,故意暗中松动马鞍卡扣,想要借机伤他,探探沈家反应。
自那次坠马之后,对方便笃定沈砚毫无防备,心性单纯,后续不断设下圈套,一点点给沈家埋下隐患,正是无数这样细碎的陷阱堆叠,才一步步引向三年之后那场灭门浩劫。
如今距离赛马之约尚有三日,一切尚可挽回。
只是他不能直接直言西郊马场有暗算。若是凭空说出,无从解释消息来源,反而惹人疑心,尤其谢玄宸本就已经觉得他性情大变,万万不能再添破绽。
最好的法子,便是借着“噩梦受惊”这个现成的理由。
没过两日,一封烫金请柬送入沈府,正是京中一众世家子弟邀约三日后赴西郊马场赛马游猎,落款牵头之人,正是那位刘家公子。
青砚拿着请柬兴冲冲入内:“世子,刘家公子邀您西郊赛马,许久不曾出门策马,正好出去散散心。”
沈砚扫过请柬,眼底冷光一闪,面上却是淡淡倦色,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去了。前日那场噩梦太过骇人,心神一直恍惚,府中大夫叮嘱,近日不宜策马奔波,一旦受惊,恐伤及心神。你替我备一份礼送去刘府,致歉推辞,礼数不能缺。”
青砚虽略有遗憾,但想起世子这两日一直精神不济,也只当噩梦余悸未消,应了一声便下去办事。
沈砚又起身去往主院拜见父亲,闲谈之时,装作无意提起:“父亲,儿臣听闻西郊马场最近疏于打理,路面坑洼颇多,听闻有人骑马险些崴伤,父亲若是要外出骑马,尽量避开西郊一带稳妥些。”
沈侯爷只当是儿子听闻坊间传闻,随口叮嘱,笑着应下,并未多想。沈砚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过多警示只会引起父亲疑惑。
如此,西郊马场这一桩祸事,悄无声息被他避开。
与此同时,星台之内。
玄色广袖垂落案边,谢玄宸坐在星台观星案前,案上摊开沈砚的命格推演帛书,上面用朱砂标注一行小字:暮春末,赴西郊马场,坠马伤足,休养半月。
一名黑衣暗探躬身立于下方,低声回禀:“国师,沈世子已经婉拒西郊赛马邀约,称噩梦受惊,心神不安,不去马场。”
谢玄宸垂眸看向帛书上那行朱砂批注,眸色微沉。
推演出来本该发生的劫难,就这样凭空落空。
他指尖抚过帛书上面沈砚的名字,心底疑窦丛生。
西郊马场马鞍被动了手脚一事极为隐秘,除了刘家与他指派之人,外人无从得知。沈砚一个养在侯府之中的世家世子,怎么会恰好避开?
仅仅只是一场噩梦,便推掉赛马邀约,未免太过凑巧。
他原以为沈砚只是性格变了,此刻才察觉,此人似乎总能避开命簿上既定的灾厄。
谢玄宸抬眼,目光冷冽,淡淡吩咐暗探:
“继续紧盯沈侯府,沈砚一言一行,无论大小,尽数上报于我。看看接下来,他还能避开多少既定的因果。”
暗探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星台窗外,云层遮住星月。
谢玄宸望着天边晦暗的天象,指尖轻轻摩挲墨玉腰间玉佩。
沈砚,究竟哪里不一样了。
另一边,沈砚立于窗前,抬眼望向远方星台的方向。
仅仅躲开一场坠马,不过是杯水车薪,距离覆灭沈家的那道星谶,还有三年。
想要保全家族,扳倒谢玄宸,只靠避祸远远不够,他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
前世那些忠于沈家,却被国师打压贬官的武将,正是他下一步要谋划接触的目标。
前路漫漫,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