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刺探怀安

一夜灯下细读残笺之后,沈砚心中已有打算。

沈怀安借口抱病,久居在京城南城一处偏僻小院,平日里极少前往侯府走动。前世沈家出事之前,此人便是这般闭门不出,伪装成体弱多病、不问世事的样子,背地里却一直和国师门下之人暗中往来,悄悄捏造沈家通敌的伪证。

这根埋在沈家血脉里的毒刺,不能任由他继续蛰伏。

直接动手打草惊蛇万万不可,沈怀安一旦察觉危险,说不定提前销毁所有往来信件,甚至抢先一步去星台告密。最好的办法,是以同族晚辈的名义登门探望,借着关心病情的由头,近距离观察此人,再旁敲侧击,试探他的反应。

第二日晨起,沈砚便向父亲禀明,打算去南城探望族叔沈怀安。

沈侯爷并未多想,只当是儿子恪守同族礼节,还赞许他有心,准许他带上些药材补品前去。

沈砚挑选了几盒寻常滋补药材,换上一身素雅锦袍,带上青砚,乘车去往南城。

出发之前,沈砚特意留了心眼。他清楚侯府之外,谢玄宸的暗探依旧如影随形,此番拜访沈怀安,必然会被探子看在眼里。他索性坦然出行,不刻意遮掩行踪,只将拜访包装成世家晚辈体恤同族长辈的寻常走动,降低这件事的可疑程度。

马车一路行至南城,这片街巷多是老旧民居,远不及侯府所在的东街繁华。沈怀安的小院藏在巷子深处,院墙低矮,门前冷清,看着果真像是养病之人的居所。

沈砚下车,让青砚捧着礼盒上前叩门。

片刻之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正是沈怀安。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色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病气,脸色苍白,身形偏瘦,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一副常年缠绵病榻的模样。可沈砚一眼便看清,他眼底精光暗藏,根本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浑浊疲态。

沈怀安看见站在门外的沈砚,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侯府世子会亲自上门,片刻之后立刻堆起虚弱又惊喜的笑意,拱手行礼,语气沙哑:“原来是砚世子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听闻族叔抱病休养许久,父亲心中挂念,特意嘱晚辈带上药材前来探望。”沈砚面带温和笑意,一派晚辈谦恭模样,跟着沈怀安踏入小院。

院内打理得十分简陋,只种着几株枯瘦的花草,堂屋陈设朴素,处处都刻意营造出主人清贫避世的假象。二人分宾主落座,沈怀安给沈砚倒上一杯粗茶。

“劳侯爷与世子费心,我这老毛病反反复复,不打紧,只是拖累族人挂怀。”沈怀安轻轻咳嗽两声,演足病弱姿态,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不动声色打量,“世子近来可好?听闻前些日子梦魇缠身,心神不宁?”

沈砚眉峰微挑。

沈怀安竟然知晓他夜夜梦魇的传闻。

看来此人消息灵通,京中大大小小的消息都在刻意打探,越发印证前世的猜测,他一直在紧盯侯府动向。

“不过是一场噩梦扰神,并无大碍,劳族叔费心打听。”沈砚淡淡带过梦魇的话题,顺势将话头引向旧事,语气随意,像是闲谈一般,“晚辈昨日在侯府藏书阁翻旧信,偶然看见四年前族叔往来的一些书信,一时好奇,不知四年前族叔常常外出奔走,是为何事?”

话音落下,沈怀安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转瞬之间,他便稳住神色,缓缓放下茶盏,苦笑一声:“嗨,四年前不过是为家中生计,四处托人寻门路谋生,到处奔走,一无所成,后来心力交瘁才落下病根,索性闭门养病,不再奔波。都是不值一提的旧事,世子怎么突然翻出这些陈年信件?”

他回答滴水不漏,将当年频繁拜访权贵,暗中联络国师党羽的行为,全部包装成为生计奔波。

沈砚静静看着他,不紧不慢继续追问,语气依旧柔和:“原来如此,晚辈还以为族叔当年是在为侯府奔走办事。我偶然看见一张残笺,上面写着边邑战马,当时还疑惑,族叔怎么会和边地战马之事扯上干系。”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向沈怀安。

沈怀安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层病弱的笑意险些绷不住,飞快掩饰,又咳了几声:“残笺?想来是当年旁人随手托我转交的杂信,我不曾细看,早就忘了。时日太久,哪里还记得清楚。世子莫要被旧纸上零碎文字混淆,当不得真。”

慌乱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沈砚心中了然。

仅仅提起“边邑战马”四个字,沈怀安便这般紧张,那张残笺上记载的事,绝对是他的心腹大患。

目的已经达到,不宜继续紧逼追问,追问过甚容易引起对方警觉。沈砚顺势一笑,不再揪着旧事不放:“原来是旁人托转的信件,倒是晚辈多虑了。”

接下来的谈话,沈砚只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问他病情,叮嘱好好休养,再不提旧书信与边地相关之事。闲谈片刻,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沈砚像是随口想起一般,说道:“再过半月,侯府家宴,族叔若是身子好些,不妨过来赴宴,同族之人,也该多相聚。”

这便是他留下的诱饵。

若是沈怀安心中无鬼,大概率会委婉推辞;可他心中藏着通联国师的秘密,听闻侯府家宴,说不定会借机赴宴,继续潜入侯府打探动静,甚至伺机销毁藏书阁遗留的其余证据。沈砚正好可以借着家宴,安排人手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沈怀安果然面露迟疑,片刻之后含糊应下:“若是到时候身子撑得住,我便前去叨扰侯府。”

辞别沈怀安,沈砚登上马车离开南城小院。

马车驶离巷口,沈砚收敛面上温和的笑意,眼底冷色浮现。

沈怀安果然心中有鬼。方才提起残笺上的字句,对方一瞬间的慌乱,骗不了他。只是如今仅有半张残笺,证据单薄,还抓不住他与国师党羽勾结的确凿实据,只能继续等待,引蛇出洞。

与此同时,星台之中。

黑衣暗探躬身禀报,将今日沈砚前往南城,登门拜访沈怀安一事,连同二人在小院逗留交谈许久的消息一并上报。

“国师,今日沈世子前往南城,拜访了养病的族人沈怀安,二人单独在院内交谈近半个时辰,离开之前,沈砚还邀约沈怀安半月之后赴侯府家宴。”

谢玄宸垂眸看着案上帛书,上面刚刚记下前一日探子回报:沈砚前日在沈家藏书阁翻阅多年前旧书信卷宗。

先是翻旧文书,再去拜访蛰伏多年、闭门养病的沈怀安。两件事串联在一起,答案已经隐约浮现。

“原来如此。”谢玄宸指尖轻轻敲击案面,眸色幽沉,“沈砚翻查旧信,是为了找沈怀安相关的旧事。”

他此前只当沈怀安是个无关紧要的落魄族人,此刻看来,此人身上藏着沈砚想要探寻的秘密。

“传令下去,增派人手盯住沈怀安。”谢玄宸淡淡吩咐,“看看沈怀安和沈砚接下来会如何动作。留意半月之后沈家的家宴,所有赴宴之人,一一记录。”

暗探领命退下。

殿中风吹动帛书,沈砚的命簿摊开在案头,上面的轨迹已经和最初推演的版本偏离越来越远。前世这个时候,沈砚根本不知道沈怀安的猫腻,更不会主动登门试探此人。

谢玄宸望着命簿上沈砚的名字,低声自语:“你究竟,在提前挖掘哪一桩旧案?”

另一边,返程的马车上。

沈砚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拔除沈怀安只是第一步。一旦揪出他和国师一党往来的确凿证据,便可以提前撕破这枚埋在侯府内部的毒刺,斩断前世构陷沈家的源头。

但他清楚,就算除掉沈怀安,谢玄宸依旧可以寻来别的棋子构陷沈家。

想要永绝后患,唯有撼动谢玄宸在朝堂、星台的权柄。

前路依旧漫漫,棋局落子,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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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骨焚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