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监牢,比天牢略整洁几分,却同样阴冷潮湿。石墙上凝着薄薄水汽,油灯昏黄,光线摇曳不定。
沈怀安单独关押在一间囚室,铁链松了些许,不再是先前那种锁死四肢的重刑枷锁。自那日目睹星台死士前来灭口,他心中执念早已崩塌,连日来沉默静坐,反复回想多年追随谢玄宸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寒意刺骨。
牢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缓缓走近。
沈砚与陆峥走入囚道,屏退左右看守,只留二人单独问话。
沈怀安听见声响,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却不再有往日那份对国师的笃信。
“沈世子。”他声音沙哑。
“今日前来,只想问你一事。”沈砚站在铁栏之外,开门见山,“星台地底密阁,藏着戍边案余下的帛书与私兵名册,入口在何处?”
沈怀安身躯微震,垂眸沉默片刻。
那处密阁,乃是星台最高机密,寻常星台下属终生不得踏入。当年谢玄宸信他,才曾带他去过一次,只那一回,便严令他不得向外吐露半分。
一旦说出密阁方位,便是彻底与谢玄宸决裂,再无回头之路。
陆峥静静等候,不催促,不施压。
良久,沈怀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
“密阁不在星台主殿之内。”他缓缓开口,“主殿只是幌子。真正入口,在星台后院那口常年封盖的古井之下。”
“古井?”沈砚眉峰一动。
“是。”沈怀安点头,慢慢细说,“井口被厚重青石封死,表面布下隐匿符文,远远看去只当是一口废弃枯井。井壁内侧刻有引路咒,唯有国师专属的玉令,才能开启第一层禁制。井底再往下,便是密阁,四壁锁灵符文层层环绕,三重死士轮守。”
陆峥低声问道:“除玉令之外,可有别的法子破除外层禁制?”
“很难。”沈怀安摇了摇头,“那符文是谢玄宸亲手所绘,外力强闯,一旦触动警报,密阁之内会立刻触发焚书禁制,所有秘档顷刻化为灰烬。就算能强行破开,也来不及抢救文书。”
沈砚心中了然。
硬闯行不通。一旦动静过大,秘档直接焚毁,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密阁之中,除了戍边旧案帛书,还有何物?”
“还有一份私兵调令名册,记载谢玄宸暗中培植的修士,散落在京城周边各县。”沈怀安语声低沉,“当年戍边之战,除了截留军情,他还暗中调动私兵,坐视边关将士血战覆灭,借战事消耗异己。这些,全部记录在帛书之上。”
此言一出,陆峥神色一凛。
若是拿到这份名册,便不再仅仅是篡改军情的罪责,而是私蓄私兵,触碰到皇权大忌。
“多谢你如实相告。”沈砚神色平和,“你所供出的一切,我们都会如实呈报陛下。最终如何定罪,由圣裁。你主动揭发,会酌情考量。”
沈怀安苦笑一声:“我不求从轻发落。当年帮他四处奔走,盗取卷宗,我本身便有罪。我只是不想,那些埋骨黄沙的将士,永远背负污名,真相永不见天日。”
沈砚不再多言,与陆峥转身离开囚室。
走出御史监牢,夜风迎面吹来。
陆峥低声道:“星台后院古井为入口,需要国师玉令才能开启禁制,强闯会触发焚书咒。这下麻烦了。我们拿不到谢玄宸的玉令,贸然动手,只会毁掉证据。”
沈砚缓步前行,思绪飞快盘算。
“玉令常年不离谢玄宸身侧,想要拿到,难如登天。但他明日朝堂之上,必然会联合一众依附他的官员,借东郊荒山一事发难,弹劾我们私调护卫、擅闯险地。”
“也就是说,明日朝堂,才是最好的机会。”沈砚眸光一闪,“朝堂觐见,规矩森严,任何人不得携带过多随身法器。玉令虽小,却也需要妥善安放。只要他登殿,必然要将随身信物暂存殿外值守内侍处。”
陆峥眼睛一亮:“趁他上殿,设法取玉令,潜入星台古井密阁!”
“只是此事风险极高。”沈砚慎重道,“星台之内守卫从未松懈,留守死士众多。必须挑选一人,趁朝堂纷争吸引所有人注意力之时,潜入星台后院古井,进入密阁,取出帛书与名册。动作要快,拿到证据立刻撤出,不可久留。”
“此事交给青砚。”陆峥提议,“青砚熟悉符阵,身手沉稳,方才荒山一战,她应对险境经验充足。”
“可以。”沈砚颔首,“今夜便通知青砚做好准备。明日朝会,我在殿中与谢玄宸周旋,拖住他全部心神。一旦玉令暂时交由内侍保管,寻机会将玉令短暂借出,交由青砚潜入密阁取证。”
“一旦拿到帛书,整件案子,便彻底钉死谢玄宸。”
同一时刻,星台主殿。
谢玄宸静坐蒲团之上,听完心腹回报,知晓沈砚一行人从荒山平安脱身,眸色冷沉。
“没能除掉他们,倒是可惜。”
“国师,明日朝堂,诸位大人已经备好奏本,会弹劾侯府私遣护卫擅闯荒山,惊扰地方,寻衅生事。”
谢玄宸缓缓抬手,指尖摩挲腰间悬挂的莹白玉令。
“好。明日紫宸殿,我要让沈砚疲于辩解,自顾不暇。只要他困在朝堂争辩,便无暇顾及星台。密阁焚书禁制时刻待命,只要有人闯入古井,即刻焚毁全部秘档。”
他自信,没有人能找到密阁入口,更不可能拿到开启禁制的玉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怀安已经吐露古井的秘密。
长夜漫漫,双方都在为明日朝堂的对决,暗中排布落子。
紫宸殿上唇枪舌剑,星台地底暗流涌动。一场双线并行的博弈,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