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尽敛,夜色覆压京城。
镇国侯府重归静谧,檐角铜铃随风轻晃,余音细碎,掩去白日里你来我往的试探机锋。沈砚自老槐巷折返时,府中灯火已次第安稳,下人各司其职,看不出半分异常。
唯有守在侧门的暗卫悄然躬身,无声报平安。
沈砚步履从容入府,换下布衣,重着素色锦袍。方才巷中与陆峥的密谈字字沉心,朝堂掣肘、星台清档、旧案迷雾,层层重压落于肩头,却未曾在他眉宇间留下半分慌乱。
青砚端着热茶入内,低声回禀日间后续:“世子,沈怀安离府之后,并未直接归宅,而是绕路去往星台方向,在外廊停留片刻,似是递了密讯,随后才折返私宅。”
“意料之中。”
沈砚落座,指尖轻叩桌案,眸色清冷如霜。
沈怀安今日登门示好、送礼闲谈、假意亲善,从头到尾皆是演给世人、演给侯府看的戏码。他一面装作愧疚悔过、想要重修同族情分,一面细致打探府中布防、藏书阁动静,返程即刻向谢玄宸复命。
这套表里不一的做派,早已被沈砚看透。
“他今日看似一无所获,实则会向国师禀报,说我心性单纯、疏于防备,已然被他的同族温情蒙蔽。”沈砚淡淡开口,“谢玄宸要的,从不是一时探查结果,是让沈怀安顺利扎根侯府,成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青砚垂首:“属下明白。那府中暗记、藏书阁布置,是否需要暗中调换?”
“不必。”
沈砚摇头,语气笃定。
“全数维持原样。越是寻常无波,越能让他们放下戒心。谢玄老谋深算,最怕的不是我步步设防,而是我深不可测。如今我故作松懈,任由沈怀安窥探,便是最好的伪装。”
他要的,本就是一场双向演戏。
沈怀安假意归亲、卧底窥探;他便假意接纳、信以为真。
以自身为饵,以侯府为局,让星台之人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一步步踏入他预设的圈套。
“对了。”沈砚抬眸,“府中家宴的宾客名单,备好送至我案前。另外,将藏书阁最末层的旧档残页,挑一份无关紧要的边邑碎笺,稍加整理,放置在最显眼的木格。”
青砚瞬间会意:“世子是要以此为诱饵,留待家宴之用?”
“嗯。”
沈砚应声。
半月后的家宴,是唯一能光明正大容纳外客、容许沈怀安自由走动、借机窥探取证的场合。
谢玄宸急于抹去当年戍边旧案的痕迹,清档不止,改卷不休,心中必然忌惮侯府留存的残证。沈怀安身为棋子,必会借家宴之机,铤而走险,潜入藏书阁搜寻、私藏物证,用以向国师交差。
只要他动了、拿了、留了痕迹,便是铁证如山。
彼时,便是撕破假面、收网反击之时。
与此同时,星台深处,灯火长明不息。
谢玄宸一身月白道袍,静立于高台之上,俯瞰台下层层卷宗。殿风穿堂,吹动满架文书,页角翻飞,却吹不散他眼底深沉的疑虑。
暗卫跪地复命,将黄昏老槐巷的一幕再次细说。
“回国师,沈砚所会之人身姿挺拔,步态沉稳,绝非闲散文士,定是身居朝堂实权之人。属下远远观望,二人交谈甚久,神色严肃,似是敲定要事,全程戒备森严,无从窃听半句。”
谢玄宸指尖轻捻玉珠,节奏缓慢,心绪难辨。
此前他只当沈砚是年少不甘,执念旧案,孤身查访,翻找父辈沉冤。
可如今看来,全然不对。
少年隐忍克制,步步为营,不露声色拉拢朝中势力,暗中缔结同盟,外有朝臣呼应,内有侯府根基,表面温润无害,内里城府深沉,远超他的预估。
“陆峥……”
他低声吐出二字,眸光骤沉。
朝中如今唯一敢明面制衡星台、数次阻拦清档流程、屡次上书质疑文书篡改之人,唯有吏部陆峥。
时间相合,身份相合,行事魄力亦相合。
几乎无需细查,答案已然了然。
“原来如此。”
谢玄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难怪近期清档屡屡受阻,朝堂处处掣肘,原来是沈砚早已暗结朝臣,内外联动,暗中布局对抗星台。
少年藏得太深。
隐忍、冷静、耐心十足,假意温和,实则步步筹谋,默默积蓄翻盘之力。
“传令下去。”谢玄宸声线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密切监视陆峥行踪,查其近日所有往来文书、入宫轨迹、府中访客。另外,告知沈怀安——家宴不必急躁,徐徐图之,务必稳住沈砚信任,伺机取走所有残笺旧证。”
“属下遵命。”
暗卫应声退下。
大殿重归寂然。
烛火摇曳,映得谢玄宸眉眼幽深难测。
一边是少年布网,静待棋子落错,坐实通联物证;
一边是国师破局,锁定朝堂盟友,欲连根拔除隐患。
两方博弈,明暗交错,蛛丝层层暗藏。
看似平静无波的半月空窗期,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早已埋落侯府家宴的棋局之中。
谁先露破绽,谁便满盘皆输。
夜色更深,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