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庞枝远已经成长得远比同龄人快。
在学校做满分学生,用仅有的课余时间打尽可能多的工,一年到头的寒暑假和周末,除了过年那两天他从不歇着。
如果不是专业限制,他绝对会做更多的事赚更多的钱。
好在这都是暂时的,将来一份收入中上的工作,足够体面生活。
所以他投入了200%的精力在学业上,只是最后发现,他们听的不是天命,而是人言。
傍晚郑训英忙忙碌碌,戴上围裙,从冰箱往外拿菜,庞枝远拦住她,“晚上有同学约我谈事情,下次再陪您吃饭。”
郑训英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头,没有挽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庞枝远胳膊,“好孩子,下次有事不用来看外婆,连顿饭都吃不上,白白耽误你功夫不是。”
庞枝远安慰她,“哪里的话,许久没来我也想看看您,吃饭不着急,下次来吃。”
庞枝远是真有事。
学生会主席丁晴,雷厉风行古道热肠,因为校庆晚会跟庞枝远相熟,听说他正在找暑假工,主动约他见面,说手里有一些工作机会,让他看看有没有兴趣。
去年的100周年校庆晚会庞大复杂,邀请了众多知名校友和教育界名流,庞枝远凭借出色的长相气质和飞院第一的学霸光环,居然莫名闯入主持人圈,成为四名男主持人之一。
一百周年校庆主持人的竞争跟国奖的争夺不遑多让,但庞枝远却完全拒绝,没有任何出风头的意思,他知道自己长得还行,但站在台上抛头露面,端着一副国泰安康的姿态主持大局,跟他朴实无华的生活相距十万八千里。
他自觉自己这个土包子无法胜任。
当时丁晴慧眼识珠,哪怕庞枝远什么经验没有,依旧三顾茅庐各种为了集体为了组织为了脸面的苦口婆心,庞枝远都不为所动,直到她说为了荣誉为了学分为了排批,庞枝远平静的脸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也是在校庆晚会上,庞枝远再次遇见安然。
在此之前播出的一部大火古装剧里,她饰演修无情道的冷艳反派,许是角色跟她本人的冷漠气质相符,几度以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气质和造型出圈,也算是趁着东风混上了三四线的咖位。
鉴于她是陵城本地人,校方特地安排人邀请她作为表演嘉宾出席。
学术圈和娱乐圈向来有着矛盾的壁垒——彼此既羡慕又瞧不上,所以找个年轻女演员表演,既是给她贴金,也算是请来了明星长脸。
安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个高中毕业的半文盲对航大这种高级学府充满敬畏,居然也混到能被邀请的地步,外婆那么欣赏夸赞的乖乖学霸,还不是得坐在台下仰望她?
小红之后她其实很忙,无数美艳坏女人等着她去演,杨雪文一天都不希望她浪费,但安然还是答应了,为此特地跟剧组请假两天,跨越大半个中国飞回来。
一场晚会,新人相遇,旧人重逢。
故事由此开启。
安然进组半个月,已经适应到乐在其中。
王川的剧组氛围谈不上轻松,但也不是压抑,只是有种对待工作的严肃,这种严肃体现在各个部门的一丝不苟,严阵以待上。
苏韵跟王川合作过,习惯这种风格,但刘遂烟和其它演员们习惯了剧组说说笑笑的状态,不免觉得压抑。
安然本以为刘遂烟在少不了乌烟瘴气,但或许是角色略低一筹,或许是导演一本正经,总之这段时间两人基本没什么交集,不可避免碰上也能保持表面客气。
安然甘之如饴,她跟外人本就话少,工作状态宁愿一言不发,这部电影她戏份重,王川又对表演很苛刻,没有人打扰她全情投入最好。
但生活大抵如此,日子总不会舒服太久,刚刚感叹自己远离了一切烦恼,沉浸在林遥殊的世界里,麻烦就一股脑地找上门了。
一连一月余的夏日骄阳,那天终于下了雨,梳妆的时候外面已经淅淅沥沥,趁着难得的阴雨天,王川想把两场相邻的暴雨戏给拍了。
分别是冼玉宁和冼玉静姐妹俩来找林遥殊的戏码,第一场是冼玉宁已经对林遥殊产生好感,趁着雨天拎了老街点心来找她吃茶聊天,结果遇见林遥殊跟汉奸睡觉;第二场是冼玉静发觉妹妹喜欢楼上那个假装清高的放□□子,又撞见妹妹痛哭,上楼找林遥殊理论,遇见她送汉奸出门,原本为妹妹忧心的她更添义愤填膺的爱国怒火,给了林遥殊一巴掌。
又是一巴掌。
安然觉得她大抵是跟刘遂烟八字不合。
窗外天空阴沉,细雨刷刷,安然知道这一巴掌势必要升级成好几下,王川追求完美,电影镜头每一帧都能磨出来,安然有过一个镜头拍三十几遍的经历。
但巴掌打多了脸会肿,迟迟拍不完刘遂烟也没好日子过,她有些烦躁地开解自己,盯着窗外绣花针似的雨丝出神。
知道她话少,化妆师也不怎么跟她聊天,化妆室静悄悄的,青云端了杯咖啡进来,杯子在她面前放下,人却站在一旁没走。
安然看了一眼咖啡,又看向她。
“怎么?”
彼时的青云还是个二十岁小姑娘,机灵有眼力见儿但是胆量不足,她攥着手抿着嘴,一脸喜忧参半。
过了会儿才弯下腰,不忍似的贴着安然耳朵,“程老板来了。”
说完还偷偷瞄了化妆师一眼。
安然对青云的小心翼翼无动于衷,她不在意别人知不知道,反正那天跟王川的饭局已经算公开了,估计早已是剧组流传的八卦之一。
自打程峻出差他们已经半月未见,安然忙于拍摄,信息总是会回,时间却往往隔了好几个小时,也打过一两通电话,她表现很乖,关心对方,有问必答。
可他不打招呼就过来,还是让人猝不及防。
葱白手指扯了扯旗袍领口,安然觉得这天更闷躁了。
一直没等到人来化妆室,去了现场,才看到程峻正坐在导演椅上,跟一旁的王川聊天。
现场布置紧锣密鼓,不大不小的房间挤满了设备和人,安然一过去,场务喊“林遥殊到了”,周围所有目光几乎都转移到她身上,包括角落的王川和程峻。
抱臂思考的灯光师回头,不同于以往的严肃不耐,松了手和气地讲,“安老师等下麻烦走个位。”
安然遥遥跟程峻对视一眼,他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良久,像是在打量新奇的旗袍装扮。
她转开目光,暗暗提了口气,去房间走位。
安然在宽阔的铁架床前站定,有人问,“汉奸怎么还没到?”
“马上到了,前面路口。”
“妈的,特约来的比主演迟,下场别用了。”
两场戏前后脚,苏韵到的时候,刘遂烟也到了。
刘遂烟一进门眼珠转了一圈,迅速捕捉到正跟王川说话,脸上挂着浅淡笑意的程峻。
天气热,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勾勒出恰到好处的结实线条,翘着的一双腿快赶上王川两条长,刘遂烟几乎看直了眼。
她知道安然傍上了程峻,也听说过这号人,悦来资本的老总,投资涉足各个行业,近年热衷电影界,上一任女友是红色背景的影后,一度传言要结婚,没想到婚没结成,居然让安然捡了漏。
当然,她没资格被称为女朋友,充其量只是个玩物。
背景了得不算什么,这行当有点名头的靠山一个比一个大,只是还能有这样斯文帅气的长相,几乎罕见。
刘遂烟想到自己那肥头大耳满脸坑的土老板,越发怄不下这口气。
主演一到场,稍微走一下位,就该拍了,这会儿屋里人喊,“汉奸特约呢,还没来?”
有人回:“马上,前面事故堵车了。”
“操,一个特约磨磨唧唧?选角怎么做事的!”
“快打电话催。”
“马上马上。”
苏韵跟王川打了招呼,又对旁边英俊的男人略一点头,就自觉去走位。
刘遂烟无事,径直向角落两人走过去。
“王导,早。”
王川小幅度点点下巴算是回应,见刘遂烟又盯着程峻,只好介绍,“这是悦来程总。”
“程总好,”刘遂烟弯下腰,伸出手,“我是刘遂烟,久仰大名。”
程峻想起王川说的“做不了微表情的女演员”,大概就是她了。
程峻其实认识刘遂烟,但不是她现火的作品,而是好几年前的一部,那时候她演个配角一晃而过,圆润的五官青春憨直,独有一番韵味,引得程峻多看了几眼。
如今目睹真人,实在有些……尖锐嶙峋。
他依旧坐着,闲闲伸手,短促交握,分开时尖锐的指甲擦过手心。
刘遂烟打完招呼还没走,王川对那边招了招手,“安然。”
安然弯起嘴角点头,心里暗暗骂街,这种迟到的特约确实不能用!
程峻看着安然袅袅娜娜地向他们走来,流光溢彩的旗袍面料配上她冷情的面目,像冰川里的宝石,艳极冷极。
安然走近,也不看程峻,只说:“导演。”
王川作为一名有审美的艺术家,见惯了娱乐圈随地黄腔发情作威作福的动物性,欣赏她这种不仗势不卖弄的含蓄作风,因此自己反而打趣起来。
“你倒是上心,头一个来,忙到家属也没空见。”王川回头笑看程峻一眼,“程总要怪我不近人情了。”
安然顶着身旁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依旧只看着王川,抿嘴一笑,“今天戏份重,怕我耽误大家进度。”
王川不以为意,“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今天主要戏份不在你身上。”
外面忽然一阵脚步声,有人喊,“到了到了。”
安然乖巧点头,总算看了程峻一眼,那人目光幽深,戏谑欣赏兼而有之,安然没有当面演戏给别人看的兴趣,顺势道,“那你们聊,我先过去了。”
王川点点头,安然转身欲走,却被人抓住腕子,她心下一沉,不动声色想甩开,反被一股力道带着拉近,只好顺势转了半圈,被人扣到□□。
迟到的特约已经到了,安然听到脚步停在门口,迅速被一众嘈杂声拉过去。
程峻松开手,改为环着她,安然背对整个剧组,如芒在背,极力控制自己的不自在,嗔怪似的,“干什么?”
程峻近距离打量她,同样是一丝不苟的妆发身材,这个灵动得多,一颦一簇都别有韵味,当众的淡漠反倒有股欲说还休的羞怯,勾得人心痒痒。
但最终,程峻只是捏了把细腰,用只有这个角落能听见的声音评价道,“这身好看。”
一旁的王川很轻地笑了一声,越发满意自己的选角——程峻这种阅遍绝色的都能被拿下,何况戏里的男人们?
然而安然却是真的羞了,垂着眼跟程峻对视,伸手拿下腰上的胳膊,瓮声瓮气,“我走了。”
刘遂烟在一旁看着他们并不腻歪却不掩亲密的样子,心酸得要沤烂。
离开程峻的怀抱,安然边走边调整呼吸,走到人群的外围,她往灯光笼罩的场景看去,却脚步一停,愣在原地。
随即深深蹙眉。
他怎么在这?
在剧组遇上庞枝远,还是以演员的身份,几乎跟在白金汉宫遇见林黛玉一样天方夜谭,安然瞪着梳着油头一身长衫的庞枝远,怀疑自己眼花。
前面的人被人提醒,以为她要过去,迅速让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