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梅

暑假来临前,李青梅来找庞枝远。

夏日炎炎,庞枝远在主路尽头的古老教学楼门口等她,远远地看见浓密梧桐树荫下一身绿裙,齐耳短发的姑娘快步走来,看见他的瞬间抬起胳膊奋力挥手。

庞枝远笑起来,同样挥手回应她。

李青梅小跑过来,额角细细密密一层汗珠,她不顾擦汗,露着一口白牙笑起来,很快又微微喘着气埋怨道:“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啊,不枉我们隔着一条银河。”

庞枝远羞愧,青梅就在隔壁农大上学,两所学校之间确实隔着一条银河——银河街。

“这个月一直在上强化班,根本出不去。”他递给李青梅一张纸巾,然后走到自助贩卖机面前,“想喝什么?先买个冰的给你降降温。”

李青梅要了一瓶汽水,俩人顺着梧桐大道走,庞枝远又问她想吃什么。

“有什么推荐吗?”李青梅仰着头问,颈间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庞枝远玩笑道,“北门任你挑选,为隔着银河向你道歉。”

说话间到了路口,庞枝远往北门拐,李青梅没出声,伸手挽住他胳膊往另一头拽。

庞枝远疑惑,“去哪?”

“去三苑,”李青梅熟门熟路,“我想吃三苑二楼的麻辣香锅和一楼的冰镇玉米汁。”

庞枝远任人拽着往南走,看着她小小的发旋,窝心一笑,“不用替我省钱,一顿饭请得起。”

李青梅甩开挽着庞枝远的手,瞪了他一眼,“谁替你省钱?我就是爱吃麻辣香锅。让你女朋友替你省吧。”

谈了女朋友这件事,庞枝远没瞒着李青梅,只是没说具体是谁。

但黄了这件事,倒还没来得及说。

庞枝远也没提,只是耷拉着眼皮跟她走。

他们在三苑二楼角落坐下,李青梅问起庞枝远回家的事,这也是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

“你什么时候回去?时间合适我跟你一起。”

庞枝远想了想,摇摇头,“你先回吧,我应该还不走。”

“暑假打工吗?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肯定是要留在这的。”

加强班一个月耽误了许多事情,譬如他那个价格昂贵的有钱人家家教的工作,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不仅失去一个月收入,还失去了一份工作,对庞枝远的经济状况来说是巨大打击,但他们毕竟假期少,寒暑假才是松鼠屯粮的最好时机。

这个暑假更是重中之重,他一直在为暑假打工做准备。

说是打工,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奶茶店快餐店兼职,庞枝远很清醒地知道自己需要短时间来快钱,一个小时十几二十块的兼职是下下策,但同时他又不能承担任何风险,所以法律边缘和违法犯罪的事绝对不碰,需要投资本金的也不考虑,如此一筛选,最终也不过是做一些时薪偏高或者单价高的工作。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这些工作包括但不限于——一对一家教,辅导班老师,陪同翻译,飞行员报考指导咨询。

工作不难,难的是渠道资源,他一直在寻找这样的工作。

李青梅不算意外,只是说:“一下也不回去吗?那我帮你看看钱姨。”

一下不回家也不现实,他总要回去看看, “快开学了再回去一下吧,我妈要是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一声。”

“行。”李青梅爽快应下,窗口在叫餐,庞枝远起身去取。

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个薄薄的信封,庞枝远问:“这什么?”

他把餐盘放下,李青梅接过不锈钢锅子,抬了下巴示意他打开。

庞枝远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小叠钱,目测一千左右,他不解,抬头望着李青梅。

“别惊吓,这不是我送你的,”李青梅给他归置好碗筷,笑着讲,“上次找你帮忙的无人机项目,我们拿了一等奖,这是你的工作成果。”

李青梅虽然人在农大,研究生读的也是番茄育种,但他们参加了一个农业机械化的竞赛,他们组决定另辟蹊径,开展无人机作业的机械化方向,但苦于并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于是想到了找航大的同学帮忙。

李青梅自然第一时间想到庞枝远。

庞枝远那阵子确实替她研究了很久,包括无人机农药种子播撒和无人机监测作物生长机制,其中包括飞行器高度,摄像头精确度和抗天气因素,为此庞枝远甚至还请教了专业课老师。

有一次安然过来,庞枝远自然停下手里一切事情陪她,结果老师突然打电话跟他推荐一款更适用的摄像头,精度和耐用度乃至价位都更优化,认认真真介绍许久,庞枝远也当着安然面记下。

等他讲完电话再去抱安然,安然一脚把他踢开,叫他去跟“天眼一号”抱吧。

“天眼一号”就是老师刚刚大力推荐的镜头,安然隔着电话都听见了。

庞枝远喜欢她耍小性子吃醋的样子,她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样谁都能看到,但这一面的安然,只有他拥有。

他耐心解释,这是替青梅做的无人机竞赛项目。

安然在八里村的时候也认识李青梅,村长家的宝贝女儿,印象不好不坏,也知道她后来品学兼优,考上了农大,从小到大都跟庞枝远关系挺好。

于是安然在他又抱上来的时候踢得更用力,板着脸说,“那去跟你的青梅抱吧。”

庞枝远绝不放手,不屈不挠地要抱她,嘴上求饶,“你又不是不认识青梅,怎么连她的醋都吃?”

安然不满,竟然起身拿包要走。

庞枝远吓了一跳,立即堵着人好声好气哄着,什么姐姐,宝宝的腻歪话说了个遍,别说吃醋的安然别人见不着,这样做小伏低的庞枝远,也没别人见过。

但彼此都意识不到尴尬似的,乐此不疲地玩着这样的小把戏,直到安然独裁地要求以后不准见李青梅,也不准提这个名字,庞枝远知道她气头上的话,不管不顾应着。

如果他们还在一起,安然会不会又要揪着他跟青梅吃饭的事不放,指不定怎么折腾他。

李青梅催他,“怎么了?惊喜傻啦?坐呀!”

庞枝远回过神,苦笑自己是不是受虐体质,把几张钞票又塞回信封,推回李青梅手边。

“我只是帮个顺手忙,成功还是靠你和你团队,钱我不该收,下次请我吃饭就行。”

“那不行,”李青梅把信封又推回来,“脑力劳动也是劳动,要珍视你的付出,这是对你个人价值的肯定,也是你应得的,不然下次我也不好意思找你帮忙了。”

她说得义正言辞,庞枝远倒不好拒绝了,看着信封心里颇为感动,“那行,感谢青梅给我机会,下次有事随时招呼。”

李青梅应该真挺喜欢三苑麻辣香锅的,尝了两口连连称赞,“航大的麻辣香锅比我们农大的好吃多了。”

庞枝远笑说:“那以后想吃就来,我包了。”

李青梅点头,“不过,说不定以后真能找你帮上忙。我导好像打算找个地儿做有机农场,主打番茄,也可以种其它的,他选了三个地方,其中有一个你猜是哪儿?”

“哪儿?”

李青梅身体前倾,像说什么机密似的悄悄又得意地讲,“八里村!”

庞枝远夹菜的筷子顿住,“真的假的?”

“真的呀!”李青梅轻轻跺脚,“他说八里村砂壤土最适合我们实验室新研发的春分番茄,而且八里村离陵城不远,地价却降了十倍不止,运输压力还不大。这是他私人活儿,他知道我爸是八里村村长,很大概率会选我们那儿。”

庞枝远认真听着,点头道:“是挺好的,不过跟我们关系不大吧?”

李青梅嗔他,“怎么没关系,真办下来肯定要招不少工人啊,到时候给钱姨安排个看门包装的简单工作,还不容易呀?”

庞枝远没料到她想这么深远,感动之余又有些微妙的压力,他对着李青梅一笑,“行,那等你振兴八里村。”说完筷子点了点小锅子,“不是喜欢么,别光说,都快被我吃完了。”

吃完饭,庞枝远跟李青梅一块出校门,一个回航大,一个乘公交。

庞枝远在小区门口买了鸡蛋糕,果冻和水果,去看了郑训英。

郑训英一月有余没见到他,看见他来比安然来还激动,一会儿问学校有没有什么事,一会儿问暑假什么安排,听说他暑假要留陵城打工,又说没地方住小书房可以收拾出来给他住,一会儿又讲厨房下水不大好,纱窗也坏了一扇。

庞枝远统统给解决了,顺带帮忙把家里大扫除一遍。

郑训英不要他干活,却根本拦不住,她站在旁边跟他讲话,又说起了安然。

“听说你跟然然留了联系方式,联系没?”

庞枝远没防备,手下动作一顿,含含糊糊讲,“没……”

郑训英点头,她估计也是这样,庞枝远和安然都是孤身在陵城的人,真有事她一个老太太什么也帮不上,不如叫他们熟络熟络,两个人本就知根知底,又都是好孩子,真遇到麻烦彼此帮衬一把。

这不仅是安然对庞枝远,反过来也是同理。

老太太又说:“她工作忙,但是我跟她讲了,小远要是有什么困难你不能不帮,你们从小不是也一块玩的嘛,你就当她是家里大姐姐。”

庞枝远擦着灶台,“嗯”了一声,“我挺好的外婆,没什么事。”

郑训英点头,“那就好。”

庞枝远手上忙着,不经意问:“然然……姐,最近忙不忙?”

“忙,她哪有不忙的,最近刚要去拍个什么电影,就在咱们郊区那个,电视基地呢。”

庞枝远盯着手下白色的泡沫,钢丝球擦在岩板上,刮擦声刺耳,“她真厉害,还能拍电影。”

“是啊,”老太太抬头看向窗外,笑着回忆,“高中那会儿臭美不上学,要去当什么模特拍照片,我劝不动她,只好讲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别人谁都帮不了你。她说外婆,我不会不学好的。哎呀我当时就知道,然然心里有数。但是还是担心,毕竟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闯社会,后来又去拍电视,我跟她讲干不下去就回来读书,外婆养得起你,你晓得她讲什么吗?她说外婆,我喜欢拍电视,我以后会拿奖的,你可以在电视上看到我,告诉别人这是我孙女,让你扬眉吐气,好不好?”

郑训英满脸对孙女的宠爱和欣慰,“我那时候是很担心她的,这不是个容易做的事情,但是还真让她办到了,我们然然啊,面冷心善有韧劲,比她妈妈强。”

说到最后,却又叹上了气。

庞枝远想起安然母亲,也沉默,他不愿叫老太太难过,主动说:“外婆,拖把在哪?我把地拖一下。”

郑训英赶紧去阳台拿拖把,庞枝远接过来拖地,又不经意地提起,“我记得小时候然然姐也跟我说过一次要拿奖呢。”

“真的啊?”郑训英不敢置信,“那这孩子是真喜欢演戏的。”

庞枝远点头,“真的,我们说长大了要做什么,然然姐说,”庞枝远停下拖地的动作,拄着拖把学安然小时候昂着下巴讲话的样子,“我长大了要当金铃奖最佳女主角!”

“哈哈哈哈没错,她小时候跟个小公鸡似的,天天昂首挺胸。”郑训英笑到捂着嘴,“哎呦这个活宝,那么小就知道金铃奖了。”

庞枝远又重新拖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个时候他压根不知道金铃奖是什么,但看安然一脸义正言辞的虔诚,既觉得金铃奖一定非常厉害,又对安然能获奖深信不疑。

长大了才知道,这还是个外国奖,除非出国,否则在国内拍一辈子也拿不到这个奖。

更别提迄今为止还没有中国人拿过。

一旦拿奖,含金量等同于演艺界诺贝尔。

庞枝远居然真的想象了一下安然获奖的样子,似乎跟她“小公鸡”的高傲冷漠完全不违和,她那么美丽,再盛大的舞台也相得益彰。

或许想象太逼真,庞枝远没来由地感觉到巨大的失落,好像安然真的成为全世界瞩目的明星,而他们之间从此也变成天堑,没有任何相交的可能。

对有的人来说,渴望的东西拥有过就不再稀罕,花花世界有无数可以吸引他们的新宝贝。

但对庞枝远来说,渴望的一旦拥有,就再也不想失去。

从小到大,他有的东西太少了,人生一直在失去,失去父亲,失去母亲的一条腿,失去童年,自由和快乐。

甚至差点失去读书的机会。

进入大学和跟安然在一起是他人生最大的收获,他无数次想象过,穿透云层,飞跃山海,获得金钱和底气,平等自信地供养他的爱情。

哪怕他跟安然分手了,他也在等。

等始终会有那么一天,离开的回来,失去的拥有。

羽翼尚未丰满的少年人,迫切希望长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反哺
连载中成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