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因为隐秘的醋意和宣告主权而滋生的暧昧温存,并没能在冰冷的商业现实面前持续多久。就像一杯甜腻的咖啡,终究压不住后续涌上的苦涩。
明锐按标准流程发出的律师函,非但没有起到预想中的威慑作用,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
星曜科技的反应极其嚣张且出乎意料——他们不仅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矢口否认抄袭,反咬一口说明锐科技“行业垄断”、“利用体量优势打压创新企业”,甚至还抢先一步,向法院提起了不正当竞争之诉,倒打一耙。
舆论被巧妙引导,一时间,“行业巨头霸凌初创公司”的论调甚嚣尘上。明锐科技的股价应声再次下跌,技术部的员工们更是群情激愤,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贺易闻的怒火是无声却骇人的。
当最新的舆情报告和星曜科技的诉讼文件被摆上桌面时,整个总裁办公室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翻看着文件,指尖冰冷,侧脸线条绷得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很快,所有相关高管被紧急召集到会议室。
贺易闻最后一个走进来,他甚至没有坐下,就站在主位前,目光像淬了冰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律师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带着冰冷的嘲讽,“这就是你们说的,表明立场,展示证据,威慑对方?”
没人敢接话。
“现在,别人把耳光扇回到我们脸上了。”贺易闻的声音陡然转厉,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应对?继续走你们那套温吞水似的‘标准流程’?等着法院排期,等上一年半载,然后看着对方靠着我们的技术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们明锐沦为业内的笑柄?!”
技术总监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贺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挖他们的人!查他们的账!我不信他们经得起查!还有他们的供应商,我去谈,断了他们的路!”
“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们偷的东西‘借鉴’回来,抢先发布!”
“动用一切媒体资源,把他们搞臭!”
会议室里充满了被激怒后的狂热和报复性的叫嚣。
贺易闻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寒意越来越重。他的目光最终越过众人,落在了长桌另一端、一直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的樊沐身上。
“樊总监,”他点名,声音冷得掉渣,“法务部的意见呢?也打算继续走流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樊沐身上。
樊沐感到压力如山般压来,他深吸一口气,顶着贺易闻那几乎能冻伤人的目光,站了起来。
“贺总,各位同事,”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握着文件夹的指尖微微发白,“我理解大家的愤怒。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需要冷静。”
他顿了顿,迎上贺易闻深邃冰冷的眼睛,清晰地说道:“对方的一系列反应,尤其是抢先诉讼,极有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们就是在故意激怒我们,逼我们采取过激的、甚至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手段。他们很可能已经布置好了取证陷阱,就等着我们往里跳。”
“一旦我们用了任何‘非常规’手段,比如恶意挖角、不正当商业调查、甚至技术反窃取,我们就会从占理的受害者,变成理亏的加害者。到时候,不仅这场官司我们会输,明锐的声誉会遭受更致命的打击,甚至可能……涉嫌违法。”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叫嚣着要报复的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贺易闻的目光死死锁着樊沐,那里面翻滚着怒意、失望,还有一种被公然挑战权威的冰冷。
“所以,”贺易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樊总监的建议是,我们继续忍气吞声,等着法律那套缓慢的程序来给我们一个也许永远等不来的‘公正’?”
“我的建议是,用最合法、最精准的方式,让他们付出最沉重的代价。”樊沐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但这需要时间、耐心和更完善的证据链,而不是冲动之下的以暴制暴。”
“时间?”贺易闻冷笑一声,“市场不会给我们时间!股价不会给我们时间!我要的是他们三天内就跪下求饶,不是一年后的正义!”
他盯着樊沐,眼神锐利如刀,意思明确无比——他需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效果,哪怕手段不那么光明。
“贺总,”樊沐的心脏因那眼神而紧缩,但他依旧挺直了背脊,语气甚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不能变成我们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投在了寂静的会议室里。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樊沐。他竟然敢这么对贺总说话?
贺易闻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他看着樊沐,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震怒,有难以置信,似乎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的什么。
两人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谁也不肯退让。
一个是为了守护帝国疆土和尊严,不惜动用一切手段的君王。
一个是为了守护心中法则和底线,不惜触怒君王的谏臣。
冲突的本质是理念的绝对对立,但那汹涌的暗流之下,却藏着一种扭曲的关心则乱——一个想用最快最狠的方式扫平一切威胁(包括可能波及樊沐负责项目的风险),一个却想用最稳妥的方式保护对方不沾染任何泥泞。
这种极致对抗中迸发出的张力,冰冷,尖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性吸引力。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为樊沐捏了一把冷汗,等待着贺易闻的雷霆之怒。
贺易闻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爆发时,他却只是极其缓慢地、冰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散会。”